谢惟初一怔,下意识眨了眨眼睛,长长的睫毛扫过时惟与温热的掌心,这是一种奇异又新奇的触感。
时惟与似乎也察觉出这个动作的逾矩与不妥,下意识要把手移开。
“别动。”
然而谢惟初却抓住了他想要退缩的手,重新将手掌覆在自己眼睛上,仿佛对此丝毫不在意,“正好我觉得日头有点晃眼,你帮我遮遮光,我眯一会。阿与,你可得扶好我,别让我翻下去啊。”
他们本就坐在玉台的边缘,谢惟初就这样躺在时惟与的腿上,稍不注意就可能掉下去。
但他表现得如此坦荡,仿佛时惟与的举动再正常不过,倒让时惟与心里那点不知所措散去了不少。
时惟与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轻轻揽住了谢惟初的肩膀,将他往自己这边带了带,能躺的更安稳,不至于真掉下去。
“阿初也可以。”谢惟初察觉到时惟与的动作,声音中带着笑意,接着说道:“你想怎么叫我都可以,我都喜欢。”
时惟与闻言呼吸一滞,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
明明问心阶幻境所发生的事,在现实中也不过几个时辰,但他却感觉像是经历了漫长的时光。
谢惟初此刻的坦荡和亲近,对比他心中那些复杂的思量,倒显得是他还困在那场山神与受难小孩的幻梦中,迟迟不愿醒来。
而谢惟初却早已脱身,回归了现实。
就在这时,谢惟初的声音再次响起:“往昔种种,都会过去,噩梦再长,也终会醒来。阿与,我希望你能做自己。”
闻言,时惟与揽着他肩膀的手不自觉收紧了些。
“有我陪着你,有爹陪着我们,往后,还会有同门,有师友,我们都会陪着你。”
谢惟初的声音不大,但却如同黑暗中的一束光,将那个一直躲在角落的小孩照亮,将他从黑暗中拉了出来。
“阿与,在意不是负担。但如果因为在意,而处处小心谨慎故步自封,那才是真的负担。”
“所以,别怕,也别想太多,做自己就好。”这句说完谢惟初打了个哈欠,最后嘱咐了一句。“对了,如果等下有人来了,记得叫醒我哦。”
谢惟初说完这一句后,似乎真的是累极了,均匀的呼吸声传出。他初次动用灵力,精神又骤然放松,只感觉疲倦如潮水袭来,困倦非常。
毕竟春日暖阳,清风拂面,信任之人在侧,此时不睡,更待何时?
时惟与呆愣在原地,久久不能回神。
问心阶中的经历虽是幻境所化,但终究是以他自己的记忆为本源,其中所发生的事,甚至包括程洵的那些话,也曾在现实中真实发生过。
谢惟初全看出来了。
他看穿了自己寄人篱下的小心翼翼,看穿了自己乖巧面具下的隐忍与不安,更看穿了他对自己养子的身份既想融入,却又无法完全认同的矛盾。
但他还是选择了包容,甚至主动告诉他,让他不必伪装,做自己就好。
你不是负担,我们是家人,会陪着你。
当年,父亲将自己抱回时家后便返回了太上剑宗,极少才能见上一面,他只能独自面对一个庞大而陌生的家族。
族中长辈虽对他宽厚,老祖还将象征着时家人的墨玉手串赐予了他,但他们都心知肚明,秩玉真君的亲子尚在凡间。
时惟与一直觉得自己像是一个突兀的闯入者,哪怕所有人都对他很好,他依然无法找到真正的归属感。他只能更努力地扮演一个合格的,不会让众人失望的时家子,将真实的自己深深藏起。
固步自封…故步自封
做自己……
时惟与低头看着少年安静的睡颜,嘴角微微一笑。
心中那个崩塌的方寸天地,新草已抽芽,风暖日正明。
谢惟初这一觉睡得极沉,甚至还做了个记不清楚的梦。
等他再迷迷糊糊睁开眼时,映入眼帘的依旧是时惟与那张安静垂眸的侧脸。很显然,玉台上除了他们,再无旁人。
“阿与。”谢惟初揉了揉眼睛,伸了个懒腰,“我睡了多久?”
时惟与的目光自始至终都在看着谢惟初,片刻后,他扬起天真的笑脸,答道:“两个时辰。”
“两个时辰……?!”谢惟初瞬间清醒了大半,一骨碌坐起身。
我靠!两个时辰……两个时辰就是四个小时啊!他本来只是想眯一会,最多就是十几二十分钟,谁知道竟然睡这么沉!而且时惟与就这样让他枕着腿,手还在旁边护着他,一动不动地坐了四个小时?
这手脚都该麻了吧!
他顿时有些不好意思,他本意是想给“弟弟花”晒晒阳光,浇浇鸡汤。结果自己还一下子睡忘了,他连忙看向时惟与道:“你没事吧?胳膊和腿还好吗?我真没想到能睡这么久。”说着就想伸手去帮他揉揉胳膊赔罪。
时惟与摇了摇头,他确实维持一个姿势久了,手脚有些僵硬酸麻,但他并没有觉得时间难熬,甚至还希望两人之间的时间能再久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