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惟与一个人站在血泊中，看着面前的血海炼狱。

骤然间听到谢惟初这一声呼喊，还以为又是幻觉，他浑身突然僵住，极其缓慢地向后望去。

当他看到那个眉间一点朱砂的小哥哥向自己焦急奔来时，原本灰暗的双眸仿佛突然之间拥有了一丝光亮。

是他吗？

不，这里是独属于自己的问心幻境，按常理来说不应该有其他人，这里除了那些仇人，除了哥哥和娘之外只还有一个人……只还有那个当年替自己挡下因果天罚的的人。

眼前之人和秩玉真君长得很像，但却不是他。

而谢惟初已经冲到了他的面前，毫不犹豫地抓住了时惟与的手。

“阿与！看着我！是我，谢惟初！”

时惟与的手一片冰凉，眼中更是除了空洞外就没有别的情绪，简直与先前见过的那个粉雕玉琢，歪着头叫自己哥哥的小孩判若两人。

谢惟初是真的心疼，自己才刚见面就一直护着的弟弟，再见时就被折磨成了这副摸样。

他将时惟与一把拉到怀里，紧紧拥抱着他，试图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他，声音因为急切而有些颤抖。

“别怕阿与，哥哥来了，哥哥带你回家。”

“哥哥……”

时惟与的眼神越过谢惟初看向倒在院门口已经冰凉的尸体，哥哥不是已经死了吗？娘也死了，所有人都死了，只剩自己一个人了。

然而不等他多想，一直紧紧圈着自己的手臂骤然松开，一双晶亮的眼睛就这样猝不及防地撞进他的心底。

那双眼中别无他物，只倒映着他一个人的身影。

时惟与就这样怔怔地看着这双与自己截然不同的双眸，那双眼是那么鲜活，与自己眼中的死气是那么不搭，但这双眼睛就像是有神力，就是这么横冲直撞地将自己从灰败中拉了出来。

如果世上有神，或许也莫过如此吧……

“阿与，别怕，哥哥在这，这里只是幻境，哥哥带你回家。”

“回……家？”

回哪里？这里不是自己的家吗？自己已经没有家了，他已经不知道自己循环多少遍了，好像是第四遍？还是第五遍？每次都失去记忆，最后在他选择杀掉那些人的时候又恢复记忆。

一遍又一遍，循环往复，有始无终。

他知道这里是问心阶的幻境，他也知道怎么出去，只要他放下执念，明晰本心就可以破妄而出，但是他做不到。

而且……时惟与抬头看向空中即将劈下的劫雷。

也来不及了，因果罚要来了。

但是没关系，时惟与微微一笑，区区天雷而已，他已经经历过几遍了，这不过是幻境罢了，不过就是疼一点……

但令他始料未及的是，谢惟初并没有坐以待毙，而是拉着他向远处跑去，时惟与踉跄了几步，他嘴唇翕动，喉头发紧，不知谢惟初这是在做什么。

“没用的，这里是我的幻境，就算走，又能走到哪去？”

“那又如何！疼就喊出来，别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我是你哥，我就算拖都要把你拖出去！”

谢惟初不知道时惟与经历了什么，但他从第一眼看到时惟与时，就从他的眼神里看到了死寂和绝望，当时握住的那只手是那样冷，他就那样站在血泊中，污浊，冰冷，与自己记忆中的那个可爱听话的弟弟截然相反。

可那又怎样呢？他只知道自己要带他出去，现在！立刻！马上！

除此之外，别无他想。

时惟与双目陡然睁大，其中闪烁着难以置信的光，灰败的眼眸逐渐生出光亮，周围的一切仿佛都慢慢染上丰富的色彩。

他盲目地被谢惟初拉着向前跑去，转头看了一眼身后倒在血泊中的哥哥和已然气绝的母亲，又看向天空中轰鸣的雷云。

改变了，这一次秩玉真君没来。

他看向两人交握的双手，目光缓缓上移，他只能看到一点点谢惟初的侧脸，那股不容置疑的坚定和生命力如一束清光倾泻而下，重新点亮了自己已经崩塌的世界。

谢惟初发觉了时惟与的顺从，回过头腼腆一笑。

“对不起，刚我是不是声音太大吓到你了？你别怕，我就是太……”

“阿初。”

时惟与反手握紧了谢惟初的手，指尖甚至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这一次，他不再是一个人。

“带我走。”

“这是当然的。”谢惟初凝视着他，唇角微微弯起。

赤雷云层沉甸甸地压在头顶，雷光如血，蓄势待发，宛如要撕裂天幕一般，劈落之势近在咫尺。

谢惟初脸色一变，牵着时惟与愈发加快脚步，就在雷劫即将劈下之时，谢惟初腕间的小白蛇灿金的瞳孔光华流转，似是对这问心幻境的不老实感到不满。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阵莹白的光晕缓缓笼罩住两人，霎时间天旋地转，四周的时间在快速倒退，就连即将劈到两人的劫雷也重新缩回空中。

恍惚间，谢惟初仿佛听见腕间的小白蛇朝天上的雷劫轻轻地“嘘”了一声。

等谢惟初再睁眼时，他正站在一片长满野花的山坡上，时惟与则站在不远处，他在看到谢惟初的一瞬间就想跑过来。

但只片刻，时惟与的双目就变得失神，迷茫，最后如大梦初醒般小心翼翼地看了谢惟初一眼，警惕地往后慢慢往后退，扭头跑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