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惟初翻身从船沿上下来,一步一步走到青年身前,就如同刚才一步一步走到船沿上一样。
但这次他眼里熠熠生辉,声音坦然。
“眼前之剑,有其象,有其光。此为缘起,非真非假。”
蓝衣青年晃了晃神,似有一瞬清明。
“好一个非真非假。水中之剑是我心念所化之象,江中之水是尔道心所映之境,象由心生,境由心转。执着于真假之名,反而是我着相落了下乘。那昔日何解?今时何解?”
谢惟初靠在船沿上,又思考了半晌,继而答道:“昔日非逝,乃今时之根。今时非固,乃昔日之流。无昔则无今,无今则昔无存。正如这舟行水上,刻痕为昔,行处为今,离则两失,合则共济。”
蓝衣青年颇为欣赏的点点头道:“物之生也,若骤若驰,无动而不变,无时而不移。②时间非断流,而是奔涌不息的长河。执着于定格昔日,便如欲揽流水入怀,徒劳无功。”
而后蓝衣青年斜瞥了谢惟初一眼,声音颇为玩味的说:“你真只有七岁?别是什么老怪夺舍吧?”
“怎么会呢!如假包换!”
谢惟初被看这一眼,冷汗都差点下来,只能强装镇定。
自己就算加上前世怎么都算不上老怪吧。
“哦?如果是假的怎么包换,我这逝川剑鉴可换不进来第二个人。”
蓝衣青年眼波流转,明眸桃靥,恍若那十里桃花,美得张扬。
恍惚间,空中竟真的落下了桃花雨。谢惟初用手接住一朵桃花
“象由心生,境由心转,你我缘起,何必真假。”
“好好好!好一个何必真假。”
青年笑的开怀:“最后一问,眼见为真还是心见为真,何解?”
谢惟初将手里桃花送入江水,桃花逐水而去,而谢惟初眼神缱绻,目送桃花,声音似春风般温和。
“眼所见者,外物之幻影。心所见者,亦可能为内念之执迷。二者皆可为虚,二者皆可为真。”
言至此处,谢惟初话锋一转。
“然,我能以心转境,而不为境转心。我能以内念照外物,而不执一隅。所以,真不在眼,亦不在心。”
蓝衣青年眯了眯眼:“真不在眼,亦不在心,那真在何处?”
“而在于我!吾心寂然不动时,万幻皆空。吾心朗照清明时,万境皆真。当下即真,唯我为实!”
谢惟初微微抬头正视蓝衣青年,眉宇间神采飞扬,笑若朝阳灿烂,露出了两颗尖尖的虎牙。
蓝衣青年似是心神震荡,久久不能回神。
谢惟初继续说道:“前辈问了我三问,而我只有一问,希望前辈能为我解惑。”
青年听到此处看谢惟初的眼神包含无尽的欣慰,最后化作一丝释然的叹息,坦然道:“好,你问。”
“道法自然,逝者如斯。昔日之剑,可斩今时之水否?”
不等蓝衣青年回答,谢惟初腼腆一笑,继而又道:“前辈是在教我刻舟求剑之理,舟已行,剑已沉,江河非旧波,我亦非故我。若执意求之,是谓迷惑。”
谢惟初想明白后便大大方方的直视水中剑,轻声道:“我确实很想要这把剑,宝剑如美人,爱美之心人皆有之,但你非助我,乃是我心中执念所化,执念不破,我心难成。”
蓝衣青年行至谢惟初身旁,将手放在他的发顶。
“为者败之,执者失之。是以圣人无为,故无败。无执,故无失③。你心中已有答案,何必问我。”
谢惟初摇了摇头,背靠船沿用手撩拨江水道:“先前你欲我有为而强求我下江求剑,欲我有执而固步自守,这些都是取败之道。不是我所求之道。”
“你所求何道?”
“我所求非你之剑,非你之道,非你之力,而是我向道之心,愿我所念之人皆长安,愿我所想之事皆如意。此乃我心所求,是谓我之道也。”
蓝衣青年似有所触动,看着谢惟初道:“此道……颇为难为。”
谢惟初眼中闪过一抹狡黠,眸光似晚星明亮,又恢复了孩童天真的笑容,声音也透着稚气。
“所以这是我之道而非彼之道呀大哥哥!水中剑是世俗之礼,是过去的规则。而我本真的心才是受于天道的自然。舍真逐礼,岂不是背道而驰了?”
谢惟初的目光不再追随水中的剑影,他上前从蓝衣青年手中轻轻夺过匕首,抛入江水。
“剑沉处,非我剑所在。剑所在处,方为剑沉之处。我心即剑,何须外求。”
谢惟初走到先前蓝衣青年刻舟的划痕处,双眼微闭,并指如刀,周身有风涌动,漫天桃花随之飞舞回旋。
我可以,所以我能刻上。
以心为刃,随着谢惟初的动作,指尖迸发出金光,原本崭新的船沿落下了一道金色的刻痕。
然而这次并没有黑烟,蓝衣青年眉头微蹙,神色几轮变换,整个脸庞都呈现出难以辨识的复杂之色。
渐渐地,一切好似都平静下来,只余一抹欣慰之色,清风拂过,月影沉沉,四周花瓣飞舞。
异象突显,周天星光大亮,江底那抹散发璀璨光晕的剑渐渐消失。
而谢惟初所刻的淡金色刻痕上则凝聚出一道纯粹的道律,周天万千星光倾泻而下,于道演化成一柄由剑意构成的剑。
它无形而有质,无锋而锐利,光刃之中,似有星辰生灭,时空流转的异象,剑格处星斗流转更胜水中之剑。
“善,不忘来处,是为传承;不迷来处,方为超越。你心自明,此剑以后便是你之道。”
蓝衣青年挥了挥手,剑意便化作氤氲紫气顺着谢惟初眉心红痣悬于识海之上。
谢惟初从神异中回神,看着逐渐远去的蓝衣青年急忙喊道:“前辈!敢问前辈何名?为何赠剑于我?”
蓝衣青年并未回头,挥挥手道:“此舟为狱三千刻,葬剑方知我是我。剑名太初,我不过无名山水一道人,与你有缘便赠剑于你。”
谢惟初还想说什么,但周围江水,清月,小舟,皆如水中泡影一般消融。
眼前一黑后恍惚间谢惟初感觉自己在被人夹着。
是的,就是那种被人夹在胳肢窝的那种感觉,而且胃里有一种熟悉的反胃感。
谢惟初睁眼一看,发现地上群山峻岭,好多树啊。
嗯?好多树?然后抬眼一看,是时怀琢冰冷的脸庞,看不出一丝情感波动。
谢惟初咽了一口口水,然后粲然一笑。
“爹,您吃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