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像融化的黄油般铺满大半张床时,何故戎才意识到身边空了,他迷迷糊糊伸手摸了摸旁边凹陷的枕头,余温早已散尽,只有几根黑色长发不依不饶缠在指间,告诉他昨夜并非幻觉。
昨晚的“罪魁祸首”此时整坐在大落地窗前,好整以暇的一边喝茶,明亮的晨光给他侧脸镀了层金边。
一边似乎在和谁通话。
见他醒了,楚天遥对电话那头说:“先汇报到这里吧,剩下的回九局再说。”
何故戎坐起身来,楚天遥的目光转向床上刚坐起身的他,男人长长的睫毛在强光下变成透明的金棕色。阳光太刺眼,他眯起眼睛才能看清逆光中的男人——茶杯升起的热气让那张脸显得模糊而遥远,与昨夜的模样判若两人。
“早啊。”他干巴巴地挤出这个字。
“伤口还好吗?”何故戎指了指对方胸口对应位置,话一出口就后悔了。白天的光线让一切暧昧无所遁形,他像个不小心越界的冒犯者,在青天白日的审视下羞愧得无所遁形。
“愈合了。”楚天遥放下茶杯,瓷底与玻璃茶几碰撞出清脆声响。
何故戎掀开被子才发现自己还穿着昨晚的睡衣,皱巴巴的像块抹布。而楚天遥已经换上了管家挂在衣帽间的熨烫好的西装,“今天九点出发。”楚天遥系好袖扣,声音清冷,“小何,你还有四十分钟。”
何故戎立马拿出平时通勤上班的速度,二十分钟就收拾完自己,然后还有二十分钟可以吃早饭。
但是,比起吃早饭还有比这个更重要的事情。
“楚科。”何故戎装作不经意开口,“昨晚小的伺候得舒服吗?”
楚天遥的手一顿,紧接着何故戎高大的身影凑过来,把他一步一步逼退到落地窗前。
“昨天晚上招惹我的时候你可不是这样的。”
其实楚天遥昨天遭受了一波认知冲击之后,和何故戎出来的事情因为过度劳累已经记不清了,隐隐记得昨天晚上是想要三青鸟的三魂疗愈来着。
然而三魂在他身上,灵魂本能地想要靠近。
好像是招惹了人家……不过身体因为三青鸟魂魄的滋养比之前好了一点,现在也有精力招架这个何故戎。
“嗯?”楚天遥眼尾一挑,桃花眼看向他,带着引诱的味道,“你想要多少补偿?支票随便你写。”
接着他不知道从哪变出一叠支票,数尽插入何故戎敞开露出锻炼得很好的胸肌的睡衣里。
支票边缘刮过胸肌的触感让何故戎浑身一颤。那些票据插在他敞开的睡衣领口里,像某种荒唐的战利品。
“?”
何故戎长这么大,发生在男公关身上的事也是让他体验到了。
他忍无可忍地擒住楚天遥作妖的双手,楚天遥的手腕在他掌心中纤细得不可思议,紧接着他的手腕被高举过头顶,何故戎另一只手挑起他的下巴,牙齿磨得咯吱作响:
“领导,咱都是过命的交情了,你跟我玩这个?”
何故戎可以透过衬衫的领口看见楚天遥白皙的锁骨,昨天晚上深浅不一的伤口,现在只剩一道浅色细线。
楚天遥突然笑了,眼尾泛起真切的涟漪。他故意仰起头,喉结在何故戎指尖下滚动,接着轻轻偏过头,营造一种何故戎好像在抚摸他的假象。
“那你想玩什么?”声音压得极低,带着被什么东西滋养后特有的清冽质感,就好像昨晚真发生了什么不可告人的事情一样。
何故戎的膝盖强硬地顶进楚天遥双腿缝隙。这个姿势让他整个人笼罩在楚天遥上方,投下的阴影完全吞没了对方。他忽然注意到领导眼下像小痣像吸了血似的发红,整个人看起来鲜活了不少。
“我要真相。”何故戎松开钳制,转而用指尖点了点楚天遥心口位置。隔着衬衫,他能感觉到对方心跳微微加速。
没看见楚天遥紧缩的瞳孔。
“我在殁域里看到的不完全是真的,我要知道你到底是谁。还有——”
还有我一点真心和妄想是不是——只是你对于那个人的替代品。剩下半句话苦涩地卡在他嘴里,怎么样也无法直接问出。纵使看见了千年前的片刻真相,他也觉得荒谬,一个失去双亲的孤儿,一个普通人,何德何能再入那些传说中仙人的法眼。又因为害怕真相,选择了缄默。
“你知道——鹘殷仙人最后的下场吗。”
意外地楚天遥没逃避话题。
“他最后因为被天道反噬而炸出方圆十里的死地,死地之内百年内寸草不生。”他继续说。
“何故戎,为了不引起人祸,有些东西你注定不能知道,天理昭彰,报应不爽。”
“有些事情不应该有第二个人知道。”
何故戎说:“你要是这么说的话,其实我跟你是一条线上的蚂蚱。”
“我在伏羲恶相的殁域里见过另一个长得和我差不多的男人,楚天遥。”他钳住楚天遥下巴的手微微用力,强迫楚天遥看着他的眼睛,肉眼可见的,楚天遥眼神里闪过了慌张的神情,何故戎突然感觉很落寞,就算活了几千年的“仙人”,还会因为另一个和自己长相一样的人,而失去平时的波澜不惊。
“我很差劲吗?”他脑子里突然冒出这样的想法,他也许不需要谁的偏爱,但是有谁正眼看自己一眼,能一直注视着他就好。
他没有做声,只是更冷淡的说:“所以领导,你喜欢这个人?那昨天晚上的替身好玩吗。”
两个人的身体挨着极近,心却越来越远。
“不是……”楚天遥本能的脱口而出,他想安抚他,说这是他努力了几千年才换来的喘息,可注定这句话是不可能出口的,除非他想再因为私欲降下灾难。
何故戎起身放开他,昨晚的一幕幕还在他眼前回放,在殁域里楚天遥坚定的眼神和染血的气息,到温软的被窝里冰凉的鼻尖和缠绕在肩颈的头发,都像是昨晚的一场梦。
太美好了,也太短暂了,短暂到两人遍体鳞伤地爬出来,伤口还没愈合,一切就被活生生撕裂回原样了。
就当是一场梦吧,他一把放开楚天遥,随即转身随意地裹上大衣,就出门了。
套房门关闭的声音唤回了楚天遥的思绪,他双腿一软,跌坐在干净的地板上,明媚的阳光照在他身上却是说不出的颓蘼。
何故戎坐在车里,淮阳的气候不比渚城,早上的空气已经很冷了,他在车里打开热风,好不容易适应了气温之后,随意从后备箱的物资里扒拉了一块压缩饼干凑合当早饭了。
他看到了额外买的昂贵小甜品,犹豫了一下不知道要不要扔垃圾桶里,他不吃这些东西,楚天遥也未必看得上。
跟他的心意一样,那么不合时宜。
这时手机响了一声,分散了他的注意力,是魏宁发的信息。
“哥,我灵考过了!”微信下一条还发了一张求表扬的表情包。
何故戎反手拨过去了微信电话。
“歪,咋了我的大表哥?打电话是要祝贺我考过了然后请我吃饭吗?”听筒那边传来魏宁叽叽喳喳的声音,让早上本来低迷而窒息的空气活跃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