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不怪的跟我们没关系,多病几次,我们还能多领——”
“嘘!这话也敢说!不要命了!”
“听说巷子里又死了个女人,发现的时候……都快被吃光了。”
“官府贴了告示说是野兽,已经派兵搜了,自己夜里当心点。”
我攥紧了拳头。
几天后,我终于等到机会。
藤原家一个低级仆役染了热病,我借口上门诊治,用几味珍贵药材换到了进外院的机会。
我没资格踏入内院,只能从远处看几眼藤原月彦居住的寝殿。那是一座华丽的建筑,但门窗紧闭,连廊下的帘幕都遮得严严实实,更奇怪的是,明明是大白天,殿外却挂着灯笼,像深夜一样。
一个年长的侍女匆匆走过,我假装整理药箱,听见她和同伴低声交谈:
“少爷昨晚又发脾气了,摔碎了好多东西。”
“唉,病是好了些,脾气却越来越坏……不过总算能活下来了。”
“可是那些失踪的下人……”
“别说了!管家说了,再议论就赶出去!”
我低下头,心里的疑团越来越重。
我没有立刻离开,以观察病情防止反复为由,又去了两次,那仆役对我感激不已,戒备渐渐松了。
终于有一次,他喝了点劣酒暖身,话匣子一下子打开,真相伴着浓烈的酒气和恐惧,断断续续地吐了出来。
“那位医师,真是可惜了……医术是顶好的,开的药,少爷喝了气色眼见着好了些,可、可不知道怎么,少爷突然就发了狂……”
“发狂?”
“是、是啊。”他打了个酒嗝,脸上血色褪尽,“说药没用,是庸医骗人,然后、然后就像变了个人,力气大得吓人,一把就……”
他做了个挥刺的动作,眼里全是后怕。
“他们都在外间,听见不对冲进去,已经晚了,满地都是血。老爷后来把消息压下去了,对外只说医师劳累过度……你可不能说出去啊,不能说。”
他还在絮絮叨叨,又说了些“少爷病好了脾气更怪”之类的话,后面的我几乎没听清,耳朵里一片嗡嗡作响。
不是病逝,不是意外。
明石大人是被他拼尽全力去救的人,以最荒唐、最残忍的方式夺去了生命。
就因为“觉得药没用”。
就因为“一时发狂”。
我差点失控,恨不得立刻冲进去杀了他,可我太渺小了,尝试了好几次,也只得到了一个远远窥视的机会。
那是个面色苍白的黑发青年,一身白色狩衣,头戴立乌帽,一举一动都是十足的贵族派头。
没用,真没用啊……明石湛次郎。
明石大人把你当亲弟弟养大,教你识字,授你医术。
可你连替他报仇,都做不到。
我离开了藤原家,又在京都停留了半月,想要借着行医继续打探。然而藤原家把消息封得死死的,大多数人只知道月彦少爷在好转,连为他治病的医师是谁都不知道,更别说其他内情。
少数见过月彦的人,都说他脸色苍白得反常,比生病时还要难看,白天从不出门,夜里却精神得异常。
我想起明石大人的警告,想起试验里那些狂暴的野兽和我曾经的异样,想起药方后半卷的重要。
照藤原月彦的状况来看,明石大人恐怕刚进到治疗后期就遭了他的毒手,最后那一剂解药,他也根本没来得及服下。
而那些失踪的下人,十有八九,都成了他被副作用折磨下的发泄品。
怒火在胸口烧得滚烫,可我只能强迫自己冷静,现在的我什么也做不了,藤原氏是权倾朝野的贵族,而我,只是一个无依无靠的医家弟子。
我浑浑噩噩地回到了明石大人的宅邸。寒风萧瑟,院子里的桔梗早已大片枯萎。
明石本家的人来过几次,见我平安回来,也没多问,只说这宅子现在归我,让我好好钻研医术。
我独自在药房坐到天亮。
书案上那些被他翻阅过无数次的医书,都蒙上了一层薄灰,我仔细擦干净后,把这几年所有的试验手稿全都烧了。
但那张牛皮纸药方,我小心翼翼地留了下来,这不仅是他的心血,如今,也成了我手里唯一能打开真相的钥匙。
把家里收拾妥当,我将药方和装着羽毛的木盒,连带着些钱粮一起塞进包袱。
离开前,我最后看了一眼明石大人住过的房间,在心里轻唤出那个我从来没敢喊出口的称呼。
再见了,秋介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