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兰瑛猜中些许,默默坐在一旁,不说话打搅他们。
“我要去江州,归期不定,你我的婚期或许要往后延一延,此事你可会生气?”
他垂下脑袋,声音也轻了几许,“我怕你会觉得我不愿娶你,我没有不愿,我……我很想娶你,我也怕你不想嫁我了。”
宋玉音抬腕,晃了晃他的手,抿唇轻笑,“我怎么会因此对你生气?你又不是我一人的,你去江州,是为百姓做事,我很敬重。”
“你来前,翁翁也同我说了,你去江州是为知州。既要赴江州,我亦会同往。至于婚期,良辰吉日,那也不过是一个日子,只要我愿嫁,你愿娶,何必叩问神佛?不管哪一日,都是好日子。”
裴兰瑛推了推裴今尘的肩,笑道:“玉音姐姐都说了,你也别可怜巴巴的了。”
他还拉着宋玉音的腕,“我哪有?可怜……就可怜吧。”
他抬头,凝着她一双清透眸子,忽有胆怯,“玉音,你不会是可怜我才和我说这些话吧?”
裴兰瑛恨铁不成钢,下劲捏了捏他的肩。
真是笨啊。
“哪有人可怜别人,将自己搭进去的?”
宋玉音怔忪,“我喜欢你,才肯嫁你的。”
说完,她耳朵红了一圈。
裴今尘腾地起身,脸上藏不住笑,双足前进一寸,却顾忌衣裳潮湿会冻到她,不敢抱她。
她却上前,在他胸口轻轻贴了一下,随即离开,“我去拿干净的衣裳。”
趁宋玉音取衣离开,裴兰瑛才好问起他忽然决定去江州的事。
“京城一切都有,哥哥为何要去江州?”
“江州总该有人在,陛下有意择人,我合适,便去了。”
裴兰瑛不认他的说辞,“哥哥是在说谎。”
“霍凌秋要回边疆,乌孙将败,河湟一战也在旦夕之间,你这个时候去江州,是想要保他。”
将一切点明,谎言便无处藏身。
裴今尘没有否认。
上一世,裴兰瑛从来都没有他去江州的记忆。
而这变化,令她心生惶恐。
遵从前世的轨迹,一切便如曾经。
但改变呢?
裴兰瑛不知道此世会被推至何种境地。
“可是我不想你过去,霍凌秋又岂会愿意?”
裴今尘宽慰似地笑笑,“陛下已拟了旨,覆水难收,去江州也是我的选择,不后悔。”
“至于霍世卿那儿,他或许要对我生气,你帮我劝劝他。”
*
裴兰瑛没忍心告诉霍凌秋这个消息。
直到朝廷下旨,命裴今尘去江州,他才知道。
宋玉音与裴今尘的婚期,也提至离京之前,待婚后归宁,两人再启程去江州。
离京的前一日,霍凌秋等到了张问安。
墨斋的门关着,隐有文墨香。
透过窗,霍凌秋看见裴兰瑛走在院子里,直到不见身影,他才回头。
“你竟还会来找我?”
“将军明日离京,自然要来祝你能安然无恙,平安归来。毕竟霍将军家中,还有人在等你。”
霍凌秋攥了攥拳,“你望我无恙返京,却让裴拂之去江州,张问安,你安的究竟是什么心?”
“去年在江州,你助殿下谋局,玩弄权术,往后殿下即位,殿下难道还会容你?”
张问安抬首,眉心微皱,“不过是各取所需罢了,许知州脱离罪身,恢复清白,霍将军难道不开心么?”
“可是你的清白呢?”
他不屑地轻笑,“清白?清白又有何用?这世上清白之人,有谁能好好活着?我的老师死了,岳安书院四十余位书生也死了。霍将军那日说的话我仍记得,人活在这世上,就是要为了活下去,无论清白还是罪孽。”
霍凌秋不是没有想过他会不顾生死地寻仇,可事到如今,河湟一战在即,裴今尘要去江州。他们也成了寻仇之路其中一局。
“你这么做,是在助纣为虐,坑害曾经的你自己。若徐老先生还在,他定不愿你走这样一条路。张问安,你这是在走背信弃义,违背恩师的死路。”
张问安不在乎,“世人道我弃恩师,杀同门,千夫所指,我亦唾弃。我已是死人,不过是陛下可怜,让我留有一口气苟活至今,如何死,我已经不在乎了。”
霍凌秋却恨他孑然一身,心无牵挂的模样。
“可你为什么要让裴拂之去江州?”
张问安坦然回答:“这是他自己选的,你可知道当初亦想争知州之位的,还有谁?”
他续道:“袁齐的人,魏希远。”
天光洒满,照着窗外树影,映在墨斋的地上。
霍凌秋终于彻底明白裴今尘为何要舍弃京城,偏偏到江州为官。
既是想在河湟一事上助他,也是怕袁齐等人害他。
可他怎能心安理得?
“扳倒李氏不够么,你到底想要做什么?”
窗外风起,枝叶有声。
张问安想起两年前,古刺槐树下,风吹草木。
“两年前,我曾以玉林军兵败北州的怨情恳求你,保一保我的老师。那时我就想告诉你,真正有罪之人,还好好地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