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兰瑛在宋府待了大半月,看到宋文述身子恢复,宋玉音心情好转,她才舍得跟裴今尘回家。
两人未乘马车,不急不忙地走在宽阔街道上,顺便嗅嗅花香。
裴今尘跟在她身后,心情难得闲适,抬眼见远处熟悉身影缓缓走来。
他认出,那是张问安。
同路相逢,又往来处走,裴今尘猜出,他此趟是要见宋文述。
待走至近处,两人才带笑点首打个招呼。
裴兰瑛原还走在前面,此时见他,垂首挪到裴今尘身后,一言不发。
她还想着上次刑场光景,不敢直视他。
张问安:“宋先生可好?”
“在府上修养许久,已无大碍,只是还需用药,多保养身子。”
张问安宽心,“无事就好。”
“如今稻禾正旺,朝堂多论农事,裴翰林今年可会去南方?”
裴今尘摇头,“翰林院这会儿还未提及南下一事,我前年去过江州,今年应是不会再去了。”
两人说了会儿裴兰瑛听不懂的朝堂事,可她知道,说来说去,皆绕不开“青苗”。
他要告辞,却折身而返。
裴今尘叫住他:“你不去见见老师吗?”
张问安笑得淡,“知道宋先生无事,我也没什么牵挂了。”
“你是徐老先生的学生,老师定不会不愿见你。”
这一句,却让他问心有愧,难以自容。
裴兰瑛偷瞄他走向宋府的背影,脑袋冷不丁被人戳一下。
“你躲我身后做什么?”
她揉揉脑袋,支支吾吾的。
“因为我有些害怕他。”
裴今尘惊讶,但很快理解她因何恐惧。
位至御史,身处御史台,宫中却无人与张问安交好。
杀死同门,悖逆道义。
朝堂中饱读诗书,受礼义教化的官宦也纷纷对他敬而远之,虽不敢明言,却打心底看不起他。
裴今尘也很难看清自己的心思,可要说真不在乎杀尽同门之举,他做不到。
裴兰瑛又往前走小段路。
“我知道,杀死岳安书院的师弟,不是他本心。”
他追问:“为何会这么想?”
“他做的,是陛下希望他做的事。如果那时他选择守护,虽留清白,却会和他们一起死。”
她看得明白,而他心中不敢言明的,就这么被她轻而易举地说出口了。
“徐老先生也一定希望他能活下去。”
他忍不住问:“你是如何知道的?”
“因为他和宋翁翁一样,都希望自己的学生,能自保。”
裴今尘说不出话,他忽然有些惭愧,惭愧过去自作聪明,不让她掺和朝堂事,直到今日他才知道,她看的最明白。
不念及立场,撇去所有的不得已,最后归于人最本真的情上,许多看不明晰的事终得以理解。
裴兰瑛想到什么,扯他袖口,“宋翁翁让你说的话,你都告诉殿下了?”
虽是为殿下,可那番斩断师生情分的话,太过伤人。
他点头。
一瞬间,裴兰瑛都能想到萧鉴良闻言难过失落的样子。
“殿下会知道老师本心。”
裴兰瑛却想骂他。
若是她去,她定会将话说明白,免得让人伤心难过。
裴今尘不敢说话,好一阵,她才消气。
他将她送到霍府门口。
“哥哥,方才你们谈的青苗,究竟有多重要?”
他想了一会儿,“你我口之所食皆来于此,边疆军粮也离不开它。而江山稳固,天下太平,也与之息息相关。”
—
那一日,裴兰瑛并未问裴今尘若青苗俱毁,究竟会如何。
可当江州水患,稻禾被淹,百万生民沦为灾民,她才真切知晓后果有多重。
朝廷下令赈灾,才勉强□□江州。
损失惨重,汛情奏报不及时,抢险不力,桩桩件件皆成惩处江州官员的理由。
而身为知州,许平山正处其列。
裴兰瑛听闻落罪官员被押入刑狱,等候发落。
万民生怨,人言可畏。
她虽没再听到江州消息,也知他们要担的罪有多大。
京城下起大雨,天地昏昏沉沉。
裴兰瑛让人备好马车,简单收拾好行囊,明日就启程去江州。
春棠不敢妄动,偷偷冒雨赶到裴府,将这事告诉裴今尘,让他劝劝。
电光穿梭乌云,裴兰瑛才想起将几盆牡丹往檐下挪。
它们春天开过一回花,花朵华贵艳丽,可惜绽放十余日后就渐渐凋谢了。
等她将花盆挪好,裴今尘已匆匆走在廊庑下。
他冠发被雨水打湿,袍尾也浸一层水。
见他过来,裴兰瑛心猛地发紧,有些心虚。
去江州的事,她没和任何人商量,更没想要提前和家人说一声,只想先斩后奏,免得他们不准。
如她所想,裴今尘气冲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