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文述十指蜷曲,掌心贴地,却不回应,也没有去想这个问题。
“徐诲痛斥朕,让朕失了脸面,可他快意得很,朕为君数十载,第一次被自己的臣子痛骂。”
此刻听到徐诲的名字,宋文述喉咙发紧,那些记忆也排山倒海地涌来,让他一时抬不起头。
那些惨死的人,好像一如往常,站在他面前。
靖元帝走下来,声音落在他头顶。
“你这个老师,果真了不得。教出了霍凌秋,也教出了朕的太子。”
他一时分辨不清此话是在赞他,还是在斥他。
靖元帝:“朕杀了徐诲,将他千刀万剐,你是不是很恨朕?”
“他的那些学生恨朕,为此不惜走上断头台。这世上,恨朕的,恐怕不止他们。”
宋文述抬头,却反问:“陛下是后悔了吗?”
靖元帝显然没有料到他会如此答,日光朗朗,身后却一阵寒。
不愿承认,可扪心自问,哑然无声,他竟说不出口一个“不”来。
那时,他杀光所有为徐诲执言之人,以为能求心安。
可换来的是噩梦缠身,无边恐惧。
后来遇刺,他以为那是为徐诲而来的报应。而后听闻是叛贼之妹,他竟有些庆幸。
这世间的一切都不顺他意,都在苛待他。有时夜半惊醒,他觉得自己快要疯了。
他拉开窗子,雨后的清凉微风洒在皱纹浅现的脸上。看见萧鉴良依旧跪在那儿,他愤而无言,心里更是烦躁。
“朕不要你的命。”
“去年徐诲在牢狱里关押一月,只要你也在那儿待上一月,朕就放过他。”
—
萧鉴良晕倒在万昌堂,又在东宫昏睡三日,浑身发烫,太医守在他身边一天一夜,悉心关注,他身子才有好的迹象。
他醒来便追问宋文述境况,得来的却是垂首无言。
只有阿福告诉他,宋文述自请在牢狱关押一月,而这一月,他也不能踏出东宫半步。
晦灵司的侍卫守在东宫外,甚至就连萧鉴良的寝屋外,也站着侍卫。
他叫闹过,发疯过,能撕的撕了,能砸的砸了,却始终走不出东宫。
而如今唯一能给予他半点慰藉的,是李妃不得搬入永宁宫。
他得到想要的结果,可是他不开心。
好像这一切都是那个人施舍的。
裴今尘从翰林院赶到了东宫,见他面色憔悴,乌发披散,心陡地刺痛。
无论是在宫中,还是在宋文述府上,他总注自身,衣着行动皆干净规矩,从未有过现在的样子。
这些天因老师之事四处奔走,打探消息,裴今尘也有些憔悴。
好在有裴兰瑛在,宋玉音那儿,他才能放心不少。
萧鉴良呆呆地坐在窗边,注意到他,目光微亮。
“老师可还好?”
为太子之师,牢狱里的那些狱卒自然不敢苛待宋文述,可毕竟是牢狱,潮湿阴暗,难能见光,他年纪大,定受重残。
裴今尘去探望过,见老师身受此罪,消瘦许多,无奈又心痛。
他不敢如实说来,只好扯唇笑,“老师还好。”
萧鉴良心思敏感,知道他有所隐瞒。
“老师年纪大,如何能待那样的地方?都是因为我,是我牵连了他。”
裴今尘就怕他责怪自己,“这绝非是因殿下。”
可他要怨要恨,“他们都说是老师跪求降罪,胡说!一定是父皇,是他逼老师入狱。他总是这样,要将所有的过错都推向旁人。他不是惩罚老师,他是在惩罚我!”
作为帝王,身处极位,便要蔑视情义,更不会认错。
萧鉴良从不认可他的王道。
他看得明明白白,直言不讳,裴今尘被他的话惊到,怕此话传到靖元帝耳中,引天子震怒。
“殿下,万不可如此冒犯啊。”
“老师愿入宫见陛下,定已想好后果,他也绝不会怪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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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夏,裴今尘终于将宋文述从牢狱接回来。
纵是他强撑着说没事,裴今尘还是察觉到他脚步不稳,此遭最伤的是内里。
他在府上修养数日,才堪堪补回点身子。
肉身之痛尚可恢复,可伤在气血的,如玉生纹裂,再难复原。
宋玉音偷偷流过几回泪,若不是裴兰瑛和裴今尘关照,她一人定撑不下来。
宋文述还像往常那样待在阅微斋,闲时下棋,不同的,却是府上不再有那个年少身影。
裴今尘知道陛下解了萧鉴良的禁足令,也知道陛下为他另择老师,往后不准他来宋府。
可他还是来了,或是无颜,或是因天子令,他没入内,也被宋文述拒之门外。他只求能再见一面。
裴今尘劝:“老师,殿下他很想看看你。”
宋文述沉沉道:“不见了。”
“你出去告诉他。他所学甚多,在我这儿已无事可学,以后……不要再叫我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