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混在雨声中。
“陛下今日下令搬去宫中旧物,往后……往后……”
“往后什么?”
“往后永宁宫,是李妃住所。”
如闻雷击。
他声音控制不住颤抖,心像是被雨淋透,否认道:“父皇不会如此,不会的。”
身子漂浮,他动怒,抬高声音才勉强稳住神思。
“永宁宫是皇后居所,李妃凭何住进去?!”
宫道刮起风。
他跑起来,衣袍很快被雨淋湿。
阿福急忙捡起伞,却追不上渐渐消失在雨幕里的少年。
最后一道朦胧身影映在眼前,阿福才恍然惊觉。
他长大了。
先皇后喜静。
即便年幼爱嬉戏爱闹,可每回来永宁宫,萧鉴良都乖巧地安分。
记忆里,永宁宫总是安静的,以至于后来她逝去,萧鉴良独自待在这儿,也不觉有差别。
他闭眼时,好像那个女人还坐在窗边,仔细描绘丹青,过一会儿就会轻轻摇晃他身子,唤他起。
因而此刻风雨地里的每一声动静,都让他为之动怒。
她残存于世的物件被放在檐下。
萧鉴良推开阻拦的宫人,脱下大袍,盖在字画上。
他手抖得不成样子,唯恐字画被雨淋透,怕她的字迹彻底消失。
这些字画,是他当年拼命护下的。
宫人惊恐上前,“殿下怎回来……殿下快将衣裳穿上。”
“这是我母后的寝宫,都给我滚出去!”
他跑进屋子,看见搬物的太监宫女,吼道:“谁敢再碰,我就砍谁的手!”
“出去!”
几人怕地放下,对视几眼匆匆退下。
屋内空了大半,凭着记忆,他才将物放回原处。可被人动过,再也成不了原来的样子。
*
太子赶走宫人的消息很快传到靖元帝耳中,他不悲不怒,可看到萧鉴良浑身湿透,一脸阴沉地站在面前,他还是显露几分不耐。
“听人说你把外袍脱了,你这样子,成何体统?”
“那是我母亲的宫室,父皇凭什么让别人住进来?”
被质问,靖元帝抬眼,“朕的皇宫,朕难道没有处置的权利?”
“皇后居所,一介宫妃住进来,不合宫规。”
他轻笑,“宫规?”
“太子见君,为何不跪?”
萧鉴良收紧双手,挣扎着跪下。
“李妃绝不可住进永宁宫。”
“若朕偏要呢?朕已下令,可你今日赶走宫人,薄朕的颜面,到底是你的令重,还是朕的令重?”
说到最后,靖元帝声音抬高,装着怒气。
“可那是皇后住的地方!她是我的母亲,是父皇的发妻,父皇难道不记得过几日就是母亲生辰了吗?”
“为什么要这样羞辱她?”
望着面前红眼歇斯底里的太子,靖元帝目光错愕一瞬,却很快重归愤怒。
“给朕滚出去。”
“父皇不收命,我绝不走。”
靖元帝气极反笑,重拍桌面,茶水飞溅到桌上。
他忽然声音平缓,却带不可僭越的君王威严。
“若朕跟你说,朕要让她做皇后呢?”
萧鉴良的心像被攥住,他猛地抬头,终于绝望。
“那我就跪在这儿,直到你消念。”
阿福从永宁宫赶到万昌堂时,远远就看见萧鉴良跪在雨里。
他身上早已湿透,衣着单薄,背却挺直。
即便没有亲眼见到,阿福也知道方才这儿发生了怎样的血雨腥风。
他没本事劝萧鉴良起来,只好上前为他披衣撑伞。
“你走。”
“殿下淋雨会染病的。”
跪在地上的人儿嘴唇颤了颤,他甚至希望自己因此患上重病,让此刻安坐堂内的人抱憾终身。
可是他不服。
“你为我撑伞,是想让父皇处死你吗?”
他不动,但也是怕的。
“走!”
像是被人驱赶的猫儿,他放下伞冒雨跑到檐下。
刘善才正守在紧闭的堂外,泥像似面无一色。
阿福抹泪,“干爹,这可怎么办啊?”
见他傻傻的样,刘善才皱眉。
“你我都是奴才,主子的事……永远都不要插手。”
“只有这样,才能好好地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