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大寒,人也消了出门的念头,春节过后,裴兰瑛在家足足缩了半个月,面庞也圆润了点儿。
若不是裴义庆几次催着让她和霍凌秋去灵泉寺祈福,她怕是能再待下去。
元宵刚过,两人就踩着雪去往京郊。
少无人迹,周遭寂静,绵长石阶上盖着厚重的雪。
她不敢走快,只好拉着霍凌秋的胳膊,一步一步小心上前。
霍凌秋停在大殿外,没再入内。
“你不进去吗?”
他抬眸,望见正中慈目金佛。
“我无事可求,况且,我也不信跪拜神佛便能完愿,它们不过是人塑的物件。”
他仍要再说,却猝不及防被人堵住嘴,低头又对上她又怕又怒的眼。
“你怎能在佛祖面前说这样的话?就算……就算不信,你也要藏在心里。”
她还捂着他口鼻,“你真没有想要求的?”
他的声音沉闷,双唇贴着她掌心,“没有。”
掌心一片温热,她猛地收回手,下意识收紧。
“没有,没有就没有吧。”
若要说所求之事,除了保佑家人安康,她确实也无事可求,可她还是恭恭敬敬地跪坐蒲团上,点燃香火。
霍凌秋实在无心去看这些琐碎礼节,正要离开透气,刚走几步,却听殿内女子声音毕恭毕敬,诚心发愿。
一开始,她还是正经的,求的皆是家人康健。
后面,才念起自己。
“信女不求一生荣华富贵,却望佛祖保佑我此生有珠玉金钗可戴,锦衣霓裳可穿,佳肴珍馐可食。”
其言恳切,让人无理可拒。
霍凌秋险些被她的话呛住,她难道不知荣华富贵是何意?可看她半身挺直,诚心诚意,十足心安理得。
“最后一愿,望佛祖保佑信女永远貌美。”
这求的,都是些什么?
他总算明白,她为何愿意踏雪寻佛了。若真能随意许愿,寺庙门槛怕是都要被人踏破。
她终于停歇,却又起身点燃香火,重新跪在蒲团上。
裙摆及地,大氅铺展,耳边珍珠晃荡。
她清了清嗓子,“弟子霍凌秋,口出妄言,佛祖宽厚,切莫责怪。”
见她一本正经替自己求佛祖原谅,他真是忍不住轻笑,却气不起来,甚至想听她会说出什么胡话来。
“弟子唯有两愿。”
他视线长久落在她身后,双脚也不自觉迈起,缓缓踏进盛满佛香的大殿。
“一愿,舅舅许平山在江州安宁,仕途无碍,此生顺遂。”
如纱似的烟散在半空,绕她身后,飞散到他衣袍上,留下一阵香。
双眼如弯月,她垂首,额头抵在指尖。
“二愿,夫人裴兰瑛……”
他顿步,唯恐步履之声掩盖她求愿的声音。
“所求皆如愿。”
神佛乃心之所寄,如今看来,求佛,也没什么不好的。
—
灵泉寺外藏着小片竹林,竹叶仍翠,其上覆白雪。
木搭的小道上竹叶交错,有些被掩在雪里。
霍凌秋跟在她身后,心里还想着方才大殿里她言辞恳切又万分诚心的模样,忍不住轻笑。
“你许那么多愿,佛祖真会满足你吗?”
她确信,“自然。”
他踩着她的脚印,亦步亦趋,才头一次发现她的步子可真是小,往常一步的距离竟要他走上两步。
“其实……我也不能肯定。”
不知心里想到什么,她又动摇。
“我娘生前总来拜佛祈福,那时她也会带着我,年幼时我也不明白为何要信神佛,可她说,此生所为,是来世功德,诚心发下的愿,也总有一世会得圆满。”
即便从心里不相信,但见她认真,他说不出类似求佛无用的话。
“若真人生几世,又怎会记得从前的事。就像你,难道还记得前世之事吗?”
混着雪的风好似钻入衣袖,落在她肌肤上,激得她肩头发颤。那一瞬,喉咙像是被遏住,让她说不出任何话。
良久,“早就忘记了。”
她莫名心虚,上一世意外落山,她也确实失了一段记忆,想到这儿,她的心神才稳稳站住脚。
心思漂浮不定,只当竹枝被雪压断,如鞭炮响,她才回神。
竹枝更低,积雪摇摇欲坠,她刚仰头,手腕便被捉住,脚下不稳。
大氅散开,落在裴兰瑛身上,顷刻之间,眼前一片灰黑。
她看不见任何景象,只能听见周遭声响,宛若落雪,也只能闻见氅衣的味道。
幽幽松香,混着温热的气息,一丝一丝地漫入鼻腔。
进过他房中,她识得这是他常用的熏香,也知道这是他的气味。
她身后像是被砸了一团雪,环腰的手臂也收紧了些。
隔着厚重的大氅,裴兰瑛被紧紧地圈在他怀里,她不敢动弹分毫。
温炉之外,漫天风雪。
温炉之内,春风阵阵。
她忽然有些热。
只待周遭归为宁静,她才重见天光。
陡一抬头。
霍凌秋的冠发上落满雪,眉弓之上也存着点将化的雪。
裴兰瑛连忙移开,伸手去扫他脸上还有头发上的雪,若不是他护着,只怕她也会成这般模样。
“你都不知道躲开?”
雪水打湿乌发,却不寒,他笑,“都是落雪,又能躲哪去?”
他顺着她扫雪的动作弯腰,好让她行动方便,不受累。
做起细致的事,声音也轻和起来,“你就不冷?雪化了都落在衣领里,这处最畏寒,等会儿回府,叫人给你煮一碗姜枣汤。”
他温声附和:“嗯,都听夫人的。”
裴兰瑛擦拭的手停了停,暗暗下劲,捏他耳垂。
“想想还是算了,不加红枣,多加点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