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愈冬脑子里只剩一个字。
跑。
她旋身抓起包,以百米冲刺的劲头就往门口赶,偏偏郑姐眼观六路,她故意将椅子往后一撞,冯愈冬脚下一绊,人栽在地上,包飞出去。
一罐茶叶顺着开口的礼品袋咕噜噜滚出来,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膝盖磕在椅子腿上,狭窄的过道卡得她动弹不得,标着鸿渐茶庄商标的茶叶罐一气滚到门口,紧接着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捡起。
“季总,这应该是小冯给你带的见面礼,知道咱们是做茶叶的,特意带了点好的给大家见世面。”郑姐佯装好心道。
不知是谁笑了一声。
她半跪在地上,脸颊顺着耳朵一起烫得要融化。
四年了,这个辜负过她真心的女人还敢出现在她眼前?还指定她来她们部门?来这个又烂又穷神经病扎堆的倒闭部门。
她真是上辈子欠她的。
办公室里静到极点,郑姐的那句话像落进海面的雨,连个涟漪也没泛起。
一只手伸过来,女人嗓音略带磁性:“欢迎来到茶叶部。”
冯愈冬没理她,自己扶着椅子站起,表情冷得要凝成冰。
“季总,请您调我回纺织服装部。”
两句话一冷一热,冰火两重天。
只可惜相撞在一起,冰融火退,刺啦一声像大战前的信号。
霎时间全办公室的人都看了过来,冯愈冬攥紧拳头,逼迫自己接着说下去。
“我听HR说了,是您指定我来茶叶贸易部的,我对这方面不了解,无法胜任这边的工作,辜负您的期望了。”
季春枝端详着手中茶叶罐,唇角扯起抹笑:“不了解不要紧,多做就了解了。”
裴亚新突然跳了一下,桌子发出哐当一声。
“sorry,抽筋了。”她面无表情地扭过头,两眼死死盯着电脑屏幕。
冯愈冬站在原地半天不知道说什么好,好在季春枝良心发现,冲她抬抬手,推开了格子间旁的一扇门。
总监办公室不大,胜在风景绝美。
一整扇落地窗外是反射着天光的玻璃楼宇,浅灰色定制桌椅摆在落地窗前,桌子对面摆着张米色沙发。
整个房间里除了电脑和文件外再无其他。
“坐。”季春枝在办公桌后坐下。
冯愈冬咬紧牙关,肢体僵硬地在沙发上坐下来。
沉默没有持续太久,对面女人撩了把头发,靠在办公椅上温声道:“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
有四年了吧,她记得很清楚。
四年前的那个下午,蝉鸣混合着暑假的热气,37℃的天气她从季春枝家走出来,捏着大学录取通知书,却如坠冰窖。
她向她展示了自己的通知书,位于南城的大学,距离季春枝家车程只需两小时。
这是她特地准备的惊喜,而季春枝也给了她回复。
“我们分手吧。”女人最后一次摸了摸她的头,空调的冷风吹在背上,透过皮肤直达心底。
从此,她的心再也没热过。
冯愈冬闭了闭眼,把压抑在喉头的千言万语都咽下去。
有些话四年前没有说出口,四年后也不必再说,她只当她们是陌路人。
冯愈冬没有说话。
季春枝聆听着沉默,片刻她转移了话题:
“换部门这事突然,不过我觉得你留在茶叶部会有更好的发展,我这缺个熟悉业务的人,你可以先不急着做决定。”
话说的好听,语气却不容拒绝。
神经病,全世界就她一个人熟悉茶叶业务?其他人都是死的?当年一走了之走得潇洒,现在又玩哪出?
冯愈冬心里种种复杂情感交织,抬眼时正好看见季春枝在盯着那罐茶叶发呆。
阿谀奉承的证据交送到前任手中,不知是该尴尬还是该顺水推波。
她蓦然起身,冲陷入沉思的季春枝干巴巴说了一句:“我先回去了。”
不等季春枝回答,她转身关门一系列动作行云如流水,门砰地关上,一众同事正抬头看着她。
冯愈冬在这鸽子笼里一刻也待不下去,转身出了办公室。
“郑姐,这两人怎么跟旧情人见面似的?”裴亚新转身小声道。
闻此言,郑玉脸色更难看了,她唇两边的木偶纹深深陷下去:“看你的黄色小说!少管闲事。”
裴亚新笑了一声,顺手扶了把眼镜。
“看黄色小说可比得罪领导好。”她不咸不淡道。
……
打火机咔哒一声打破楼道的寂静,冯愈冬靠在墙角,思绪顺着烟雾四处弥漫。
一切始于六年前,那年她高二,季春枝是她们班新来的英语老师。
南城的夏天闷热,任凭你待在树荫下还是房子里,都感受不到一丝凉意,更别说挤了五十多号人的教室。
头顶风扇呼啦啦吹着,手里的书本一刻不停地扇,16岁的冯愈冬热得满脸通红。
在那个狼狈烦闷的午后,穿着浅色长裙的季春枝像一阵风,刮得她在青春期里晕头转向。
季春枝刚毕业一年,黑色长发懒懒搭在肩头,时常一身亚麻长裙,不喷香水,身上却时常有股沐浴露混着洗发水的清爽香气。
外表清冷,却对学生温柔可亲,以至于当时班上好多人故意写错单词听写,好趁机去季春枝香喷喷的办公室里多吹一会空调。
她也不例外。
只是相较于其他同学,冯愈冬明显感觉到季春枝对她态度有些冷。
也许是因为她们的初见不太愉快。
她成绩差得一塌糊涂,唯独英语是童子功,高中英语对她而言小菜一碟。
于是习惯了在网吧泡到深夜,第二天早上在打头阵的英语课上补一个酣畅淋漓的美脑觉。
在她沉沉睡去的那个早上,季春枝第一次踏进高二五班的门。讲了小半节课,才看见后排睡得死去活来的冯愈冬。
周围都知道这家伙的火药脾气,家里有钱,母亲溺爱,惯得她行事懒散又傲慢,以至于课上到一半也没人敢叫她起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