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蹄翻腾，延绵葱茂的灌丛溶了一团墨绿，向路的两旁急速流淌。

与董阿郎等人分别后，江随与梁赦驭马一路向东南方向行去，元安城已遥遥甩在了身后。

两人皆坐于车外。江随闷着脸，预谋已久的逃离得偿所愿，却又匆忙恍然。做足了准备，这一刻也总感若有所失。

他还未与舅舅道别就分别了。

厉王总会察觉到他的离开，终是自己挟持了舅舅，而元安城将会如何也未可知。

风呼啸而过，说话声被吹散，两人尽管坐的近，交流也显得吃力。

“嗯？”江随侧头问，刚刚梁赦说了什么，他没听清。

“我说，你进车里去吧！”梁赦张大了口型，提高音量喊道。

江随看明白了，摇摇头。他虽不把王侯将相看在眼里，但也不能真让大临王爷给自己当马夫。

梁赦也不勉强，经过平坦官路，还让江随握缰，教他控制马车的方法。

就这样一路赶到天色暗淡，至曲连山口，向过路人询得最近的客栈。

“此地只有一家客栈，来往客人大都是穿越曲连山的商队、镖队，也或有亡命之徒，这些人可不好相与，也只有那客栈老板王二虎有能耐，将客栈开了下去，这条路往东就是了。”

“多谢老翁。”梁赦颔首道谢。

“不碍事，”种地而归的老翁右手稳住肩上锄头，左手随意一摆，“那里鱼龙混杂，官人还带着女眷，可要小心啊。”

江随梁赦两人再次道谢，便驱马前往那唯一的客栈。

确如老翁所说，一般商队是不走曲连山，此处山险路烂，盗寇横行，但穿越曲连山是连通元安与开江最近的路线。

若是安全抵达，将会节省许多时间与盘缠，于是此路倒是一直不缺走而挺险的人士。

两人在夜色渐浓时见到客栈的模样，此客栈依山而建，门户开阔，有五个开间，就地取材，木梁框架搭建了两层，年生久了，在暮色下像卧了个巨虎。

此客栈就名为虎头客栈。

梁赦与江随下了车，招呼的跑堂迎来将马车牵去了后院马厩。两人衣物还是先前的那套，现在江随已无需遮掩身份，走路姿势也不再顾忌身着女子衣裙。

本来就显眼的两人，这就更是怪异得打眼了。

“掌柜，开两间房。”梁赦掏出一锭银子放在案上。

掌柜王二虎青年模样，额上一道深疤，长得彪悍，粗厚的手指却拨弄着精细的算盘。

“两间？”王二虎从他们进门时就注意到这两人了，听了梁赦的话，停了手中的活，眼神觑向四周，缓声说道，“客官要不要再考虑考虑？”

客栈大堂里客人不少，喝酒吃肉划拳的，但都是粗鄙汉子，一抹亮色映入眼帘，衣袖裙摆飘荡中还洒了一路香粉味儿。

闹腾的声音也暗了，各色目光都不加掩饰地打量着来人。

“要考虑什么？”江随当然也知道四周向他投来的视线，他一开口便让他们明了他是男是女。

王二虎挑眉，带着疤痕被挤成了一条曲折的蚯蚓，看到江随姣好面容的脸后，移开了目光，脸色更是耐人寻味。

王二虎没答话，重新拨弄着算盘。

不怀好意的目光只增不减，这群命拴在裤腰带上的人还忌什么荤素，是男人就更不用怜香惜玉了。

“一间！”梁赦沉了脸，压着嗓子道，“劳烦拿几件男子衣裳，送几盘热菜到屋子里来。”

不知是他们太引人注目，还是出于其他目的，王二虎亲自出了柜台，提着茶壶，肩上搭着抹布，领着两人上了二楼。

“两位爷，还有空房，若是不便我给你们开两间？”穿过无人的走廊，王二虎搓搓手，回头拉着个笑脸说道。

梁赦瞧着王二虎因表情沟壑加深的脸，见他眼神飘到江随身上，冷声道:“就一间，选一个安静的房间。”

“好嘞！”王二虎转过眼来，正撞进梁赦冰如刺刀的眼神，怔了一瞬，愣愣回神往前带路。

王二虎接待过多少人，亡命之徒、奸佞小人、侠义之士皆有，柜台前还以为那男子只是普通一商人，可刚刚瞬间透出的威压竟令他久违地胆颤了一下。

江随与梁赦住进了走廊尽头朝东的房间。

“客官歇息着，还有什么吩咐？”王二虎将屋子的桌子擦了一下，放下茶壶，边说边退出房间。

“提两桶热水来，”梁赦将窗户打开，顿了一下，回头道，“一桶凉的，一桶热的。”

“好嘞，稍后就来。”王二虎应下，将门合上走了。

江随进了屋，就把鞋子给踢了。西黍女人穿的是尖头鞋，将脚挤得瘦瘦的，

但是走起路来就难受了。况且江随还是个男人，这一下午是忍耐良久。

“老爷，燕七姑娘他们什么时候来？”江随坐在桌子旁，光脚踩在地上，取下两个茶杯，斟满茶水。

梁赦站在窗边，从上往下看正是客栈的前院，院门挂着昏黄的灯笼，照亮了坑洼不平两丈宽的土路，路蜿蜒着往东藏进山林。

梁赦听到江随说话，转身回到桌子旁，端着茶水一饮而尽，放下杯子才道:“要是顺利今晚能回来。”

江随又给他满上茶水。

梁赦没接，瞥了眼江随，他喝了茶，原本整齐的口脂已糊掉，倒是更显得双唇润泽饱满。

“你又不是我真丫鬟，别唤我老爷，我侄子年岁与你一般大。”

梁赦移开目光，在江随对面坐下，低头抚平衣摆时，对面粉白裙底下一双赤裸的脚又闯入眼帘。

“……”

梁赦面色平静，端正坐着，道:“不介意的话……叫我周叔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