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又只剩江游一人,他目光从书上移开,正好见梁赦所唤的燕九背对着门,在院中抱剑而立。
他轻笑一声,声不可闻,转而继续看书。
“燕大人怎么在外面晒太阳啊?”带路的小童疑惑道。
梁赦出了门,长呼一口气,走在屋檐下,躲着烈日,听闻哂然一笑:“他如你一般,玩心大罢。”
江游所住的宅院一眼望尽,三面屋舍围成了个方正院落,坐南朝北,院子靠东裁了一株老槐树,正为东厢房遮阴。
“那就是茅房了,大人请。”小童手往东北角一指,是个用茅草盖起来的矮屋。
“有劳小大人。”
小童又咧开嘴笑,这时从西边厢房传来一位妇人洪亮的嗓音。
“董阿郎!又躲懒去了是不是,念书书不念!干活活不干!午歇也往外溜,快回来!”
小童浑身一激灵,眼睛睁圆了,赧然地看向梁赦,转身跑了。
梁赦摇头失笑。
借了江宅茅房净手后,梁赦又打量起这方小院。宅子虽小,却被打理地整齐干净。
瞧来院里没有几人,想必诸多琐事都是江游亲力亲为,十几年来怕是过得清苦。
梁赦轻呼出一口气,这位江游哪里还有当年流观先生的一点郎艳独绝的模样。
但此番造访不易,他也不会轻易罢休。
梁赦顺着屋檐慢走,走到槐树所挡的荫凉处,若有所思。
忽而风动,耳边哗啦啦清脆声响。
梁赦循声望去,发觉自己正立于一厢房门前,门前挂满了竹帘,风吹便摇晃作响。
此时竹帘间荡出几条缝隙,西斜的光也循着空隙偷钻了进去。
隐隐约约正照拂在卧于湘妃竹躺椅上那人的后背上,入目间长发青丝如瀑,或泻于地,或藏于颈,或搭于腰,几缕勾勒出蜿蜒的曲线……
梁赦顿时闭眸回头,心中一跳,暗骂自己无礼,孟浪!
清风带去稍许的燥热,但梁赦犹嫌风不足,唰地展开手中折扇,往脸上多添了两道。
本是无心冒犯,梁赦一呼一吸间已面色如常,正欲踏足远离此地时。
帘子被掀开了。
“你是何人?”
一声清润透亮的声音响起。
梁赦转眼看去,见刚躺卧的人正倚于门框,侧头询问着他,眼神里无恼怒之意,只含了些好奇。
王爷看了一眼就移开视线,那人只着了一身素白单衣,腰带松散,胸颈袒露。
原来是一少年。
虽是如此,王爷也未再多看。刚只一瞥,便知他神貌夺人。
“颐翎山梁氏,特来拜访流观先生,走动中,惊扰了公子,还请见谅。”
“梁氏?你是大临王室什么人?”
梁赦只听得少年平稳清朗的声音,仿佛这只是一句简单的询问。
他此次来寻江游并未隐瞒身份,待要说明时,一声喝斥从不远处炸开来。
“休要冒失!”
声音中气十足,饱含怒气,此间两人身躯皆是一震。
梁赦垂眸,心想既是自己唐突失礼被撞破,怕是难堪也得应下。
这声叱喝竟是刚刚散漫疲沓的江游发出的,眨眼间他已至梁赦身前,插入梁赦与少年之间。
江游面向梁赦,却侧头对着少年竖眉低吼:“还不去整衣束发!”
竹帘又是一阵晃动,梁赦想应是少年已回内室,他斟酌着词正欲道歉。
江游先开口了。
“我愚侄蒙昧,冲撞了王爷,还望担待。”江流观梁赦神色,低头道。
梁赦放缓摇动的扇,神情自若,温和道:“无碍,是本王打扰在先。”
江游抬眉觑了他一眼,没说话。
梁赦暗自好笑,江游现在才来担心冲撞了他?
他状若随意问:“那少年就是令姐江孟惠的孩子?”
江游不自觉握紧了手,回:“长姐遗孤,被我惯得骄纵,不晓世事。”
梁赦手腕翻动,咔哒声落,扇骨合于一线。
江游低眉,刚那一觑,他倒是瞧清了王爷的扇面,只寥寥几笔,似山水,也似野兽。
“当年先生打马簪花过御街,江家长女江苛——江孟惠在后护卫,我那时就如董阿郎一般年纪,牵着灰狗在街上玩闹,撞上了先生的马,还是孟惠姐救起了我。”
梁赦提起旧日语气寻常,江游想起那时状况,也不禁扬起一抹笑。
只是哪里有什么灰狗,是小王爷梁赦从朔北带回来的狼。
狼食肉凶悍,要与踹了它的马不死不休,九岁的梁赦比狼还凶悍,滚到马蹄下硬要将发疯的灰狼拽出来。
马蹄声鸣,江苛从后追来,一手取下缰绳系个圈套住狼头,一手从马蹄下拎起梁赦朝后扔在马背上。
当时人人都道前荆楚的令仪公主,生的小皇子在外养成了个野人,蛮不开化。如今十九年过去……
江游回神,打住遥想,察觉自己手心出了汗。
“本王非有意为难先生,此行还有件事,只有先生能助本王。”
梁赦眉宇深谷,沉下脸来,如乌云蔽日,江游竟有些喘不过气。
“你可知刘治?”梁赦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