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昳时分,烈暑难消。元安城长街人影零落,偶有响起叫卖声也绵软无力。
长街尽头的拐角处,倒有一个八九岁小童不畏热浪,自顾自在旧宅门前踢着石子玩乐。
小童正与小石子胶着难舍难分,未注意两道人影渐近。
前者一袭白衣,神姿爽拔,手中执有一把纸扇;后者暗衣肃立,面容冷峻,腰间佩剑。
两人在宅门前停住。
褐色木质双扉门紧闭,门上沟壑明显,可见有些年月,而门楣上无匾,路过行人一瞧,大都以为此为废宅。
白衣人扣着扇骨翻动手腕,玉竹纸扇便轻巧转了圈,在掌心轻搭一下后,他弯下腰温声问小童。
“此处可是流观先生居所?”
小童玩得憨乐,满面通红,汗湿了衣领。闻声也未抬头,脚下动作不停,声音摇摇颤颤道。
“什么流观先生?我们这儿只有个老先生。”
白衣人闻言莞尔,手中折扇轻点:“正是要拜访你家老先生,烦请小大人通传一声。”
小童被“小大人”怔住,脚下石子"哒哒"滚入石板缝。
他抬头看向来人,又是一愣,随即转身推门往里奔去,边跑边脆生生喊道:“大人稍候!我这就去传告!”
宅内正中堂屋,布衣的男子斜倚案几,仪容秀整,一手执书,一手摇扇。蝉鸣声中,伴着书页翻动轻响。
此起彼伏的平静忽被高昂童音打破。
"先生!先生!有贵客到访!"
男子面容清隽,与“老”不沾一点边。他手中蒲扇一顿,抬眸望向门外,见小童两肉腿倒腾得飞快,不由微蹙眉头。
“小心些,哪里来的什么贵客?”
小童在屋门前刹住脚步,对着堂内的男子说。
“两位高高的大人,相貌不凡,说是要找“流观先生”,我道此处没有流观先生,只有……”
“等等,”男子打断小童喋喋不休的嘴,倏地挺直了腰背,“他们衣着如何?”
小童滴溜着眼睛想了会儿,说:“与街上驾车的贵人相比,素净了些……哦!他腰间锦带镶了玉钩,与他手中扇坠子纹路相仿,好看!”
男子又靠上椅背,手中蒲扇有一下没一下摇着,神思恍惚。
半晌后,他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暑气侵人,请他们进来罢。”
童子因先生的神色踌躇,却也听话地转身,去请门口那两位晒着的客人。
男子并未起身,维持着翻阅书卷的姿势。
直到光线骤然被遮,页面上的字迹模糊难辨。
他望向门口,日光勾勒出两个高大身影,逆光之下,瞧不清来者面目。
本就不宽敞的门,已被这两人堵了个严实。
“久闻流观先生,今冒昧不请自来,还请谅解,鄙人姓梁,颐翎山人士,幼时有幸得见过先生几面,不知先生可有印象。”
江游微眯双眼,起身相看,将此人与记忆中的孩童模样对比起来,还能找出几点相似之处。
“我已昏聩,不记人事,况少年长成,今非昔比,”江游回过头,取了两个杯子斟茶,“请两位大人进来罢。”
梁赦一动,光线随之倾泻进门,将堂屋照了个透亮,江游过于消瘦的身形也映于眼前。
暗衣者随其后,跨门而入时身上铁器叮叮作响。
江游手中动作停住,侧目看去,那暗衣者腰间挂的玄色长剑似冒着寒气。
他脸色僵硬,茶壶被轻轻搁在了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燕九,”梁赦止步抬手,轻声道,“将兵器卸下置于屋外。”
说完又嘱咐屋外小童:“还请小大人帮忙看着,事后你燕叔叔教你几招看家本领。”
小童红彤的脸更深了几分,露出稀了缝的缺牙笑。
江游奉上茶,请两人坐下。
“大人既然是从东边来,应知道我多年不入世,今日何必浪费时间来踩我青苔横生的门槛。”
梁赦两人,外出半日,况且西黍干热,委实口渴。
他三指扣着竹节茶筒,饮了半筒才放杯说话。
“昔日先生贵手轻抬,先生善心,为鄙人挣得喘息机会,今路过元安城,理应来拜访一下先生。”
梁赦从怀里掏出一物,此物用锦帛包裹,不可分辨,梁赦将它置于桌上,含笑说。
“先生高节,只怕金玉俗物唐突了先生,某不才,经年游过几处地方,偶得此古书,然某才疏学浅,不足以解其中精妙,望先生不弃,将此收下。”
梁赦说话间留意着江游神情,然江游眼皮也未抬。
“以往经书皆以八卦为证,天地为命,此书却论草木之心,蝼蚁之力。用词新颖别致,某闻所未闻,先生博学,能为某解惑?”
“我一碌碌闲人,居于一隅,终日不过饮食起居。谈不了天地大道,也论不了草木蝼蚁。大人错看,请大人歇息好便走吧。”江游眼波空寂,起身端壶欲为两人续水。
这时燕九如鬼魅般近他身前,恍惚间茶壶就握在了燕九手中,而江游手里,则放上了梁赦刚说的古书。
江游瞧着这人高马大的身形,皱眉无言。
“哈哈,先生请坐,就让燕九添茶吧。”梁赦笑说。
江游缓缓坐下,将书搁置一旁,不看一眼,说:“我看的都是消遣杂书,大人执意要给,定会让你失望。”
“先生还未翻阅,也许某夸大奇谈,此书也实为杂书。”梁赦执杯喝了一口茶,继续慢悠悠说道,“某来访冒昧,先生却以礼相待,先生不收,某于心不安。”
“随你意罢,只是可惜了书。寒舍简陋,无以招待,两位大人且请自便。”
江游斜倚在桌旁,拾起先前放下他口中所说的杂书,不顾堂里的两人,径自看起来。
堂屋静下来。
斜照的光柱中浮尘翻动,梁上蜘蛛又结新网。
片刻后,燕九自请在门外守候。
良久,梁赦三杯茶水下肚。
竹筒置于桌发出轻响,梁赦也坐不住了,借净手之词让小童带路出去透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