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迪第一次认真考虑自己是不是选错了工作，是在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星期二。

那天早上，她在古灵阁整理了整整三个小时的账目。她面前堆着一摞又一摞羊皮纸，金库编号、财产转移记录、魔法物品估值，还有几份需要反复核对的契约。她并不讨厌数字，也不觉得这份工作有什么不好。事实上，她做得相当出色，甚至有一位资深妖精在检查完她的报告后，难得地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问她有没有考虑过长期留在这里。

辛迪礼貌地道谢，心里却没有出现自己预想中的那种高兴。

她原以为，自己会喜欢古灵阁的工作。这里有复杂的魔法契约，有鲜为人知的古老规则，有需要仔细推敲的财产咒语，还有许多藏在普通账目背后的历史。对一个喜欢研究魔法、尤其对古代魔法有着浓厚兴趣的人来说，这似乎是个不错的起点。

可真正开始工作以后，她才发现，自己喜欢的是那些需要探索和解决的问题，而不是每天按照既定流程处理它们。偶尔遇到一件特殊的魔法物品，她会兴致勃勃地研究半天；但如果接下来连续三天都在核对相似的记录，她便很难再从中找到多少乐趣。

她不是做不好。她只是越来越不确定，自己究竟想不想一直做下去。

下班以后，辛迪没有立刻回公寓，而是绕去了对角巷的韦斯莱笑话商店。她原本只是想看看新店的准备情况，结果刚推开门，就听见一阵震耳欲聋的欢呼声。店铺中央，一个戴着紫色高帽的巫师正试图把自己头顶上不断长出羽毛的帽子摘下来，弗雷德站在柜台后笑得几乎直不起腰，乔治则一边安慰顾客，一边努力阻止一只会唱歌的茶壶从货架上跳下来。

“我发誓，这不是我们今天最糟糕的产品事故！”弗雷德冲那位顾客喊道。

“你最好不要把这句话写进店铺宣传册里。”乔治提醒他。

“为什么？这可是很有说服力的质量保证！”

辛迪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笑了。她依然喜欢这里，喜欢那些奇奇怪怪的发明，也喜欢韦斯莱双胞胎永远不知疲倦的创造力。战争期间，她曾经为这些产品能够保护学生和凤凰社成员而感到无比自豪。如今，战争结束了，商店重新充满了笑声，她也真心为此高兴。

可当弗雷德兴致勃勃地拉着她讨论一种能够让使用者的头发在半小时内变成彩虹色的新产品时，辛迪听着听着，忽然意识到，自己对这个话题的兴趣远没有他们那么大。

她可以帮他们改良咒语，可以指出魔法结构里不够稳定的部分，也可以提出一些更有创意的设计。但她并不想把所有空闲时间都花在研究如何让别人的鼻子喷出烟花上。

“你觉得怎么样？”弗雷德期待地问。

辛迪停顿了一下。

“我觉得，如果你们把颜色变化和使用者的情绪联系起来，效果可能会更有意思。不过，最好加一个可以主动关闭的开关。”

乔治立刻点头。

“听见了吗？这就是我们需要辛迪的原因。她负责让我们的疯狂变得合法、稳定，而且不会让魔法部派人来拆店。”

“你说得好像我们很少被魔法部找麻烦一样。”弗雷德说。

“我们确实很少。”

“上个月是谁收到的第三封警告信？”

“那是因为你把一只会唱歌的扫帚卖给了一个魔法部司长。”

“他自己买的！”

辛迪笑着听他们斗嘴，却没有像往常一样留下来帮忙测试新品。她把修改建议写在羊皮纸上，交给乔治，随后便借口还有事情，提前离开了商店。

走回公寓的路上，她第一次清楚地承认：即使她仍然喜欢韦斯莱笑话商店，也不代表她必须把这里当成自己的事业。而她更不愿意因为不想让乔治失望，就假装自己和他一样热爱这些恶作剧。

乔治当然没有要求过她这么做。事实上，他一直很支持她的研究，也从不介意她有自己的工作和生活。但有些问题并不是别人给了足够的自由，就会自动得到答案。

那天晚上，辛迪把这件事告诉了乔治。他听完以后，没有立即给出建议，只是把手里的茶杯放回桌上，认真地看着她。

“所以，你不喜欢古灵阁，也不想整天研究恶作剧。”

“准确地说，我不讨厌它们。”辛迪纠正道，“我只是不确定，这是不是我真正想做的事情。”

“那就不做了。”

辛迪抬起头。

“你说得倒轻松。”

“因为我觉得，你不需要现在就找到一个能做一辈子的工作。”乔治说，“你才刚刚开始工作。难道我们毕业以后，就必须立刻知道自己接下来五十年要做什么吗？”

“听起来很不负责任。”

“我可是一个非常负责任的丈夫。”

辛迪看了他一眼。

“你上周还忘了给房东寄租金。”

“那是因为弗雷德把我们的付款单折成了会跳舞的青蛙。”

“你完全可以重新写一张。”

“我当然可以。”乔治理直气壮地说，“但你不能因此否定我的职业道德。”

辛迪终于笑了出来。乔治伸手握住她的手，没有继续拿玩笑搪塞她。

“说真的，辛迪。你不必因为自己擅长某件事，就认定自己应该一直做它。你很会解决问题，但这不代表你必须每天解决同一种问题。你喜欢研究魔法，也喜欢弄清楚事情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也许你还没有找到一个能让这些兴趣真正结合起来的地方。”

“如果我找不到呢？”

“那就继续找。”乔治说，“反正我暂时还养得起你。”

辛迪立刻抽回手。

“谁要你养？”

“好吧。”乔治举起双手，“那你养我也行。我对这个安排没有意见。”

辛迪抓起沙发上的靠枕扔了过去。乔治笑着接住，顺势把靠枕垫在腰后。他们最后没有讨论出任何解决办法，但辛迪的心情确实轻松了一些。至少，她不必再把自己的迷茫当成某种失败。

然而，真正让她下定决心寻求帮助的人，是阿不思·邓布利多。

几天后，辛迪去了霍格沃茨。邓布利多如今比战前清闲了不少。战争结束以后，他终于不必再把每一天的时间都切分成无数段，用来处理学校、凤凰社、魔法部和伏地魔留下的各种问题。他仍然会收到大量信件，也仍然会在某些时候突然消失半天，但至少现在，他可以心安理得地把一整个下午花在研究一份古老的魔法文献上，而不必担心下一刻就有人带着世界末日的消息闯进办公室。

辛迪到的时候，他正坐在办公桌后，面前摆着一盘柠檬雪宝。

“辛迪，真高兴见到你。”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我本来以为，你和乔治结婚以后，会忙着享受新婚生活，暂时忘记来探望一位孤独的老人。”

“您一点也不孤独。”辛迪坐下来，“而且，您上个月还拒绝了三次霍格沃茨教授们的聚餐邀请。”

“那是因为他们总想让我为学校的维修预算负责。”邓布利多叹了口气，“我已经为这座城堡付出了太多头发。”

辛迪看了一眼他依旧茂密的银发，没有拆穿这句话。

她原本想先聊聊WW在霍格莫德开店的计划，也想问问卢平最近的情况，可当邓布利多问起她的新工作时，她还是把自己真正的困惑说了出来。

她告诉他，古灵阁的工作并不坏，她也确实学到了不少东西。可她不确定自己是否愿意长期留在那里。至于WW，她很喜欢和乔治、弗雷德一起工作，也愿意继续帮助他们改良产品，但在和平年代，她越来越觉得，自己对恶作剧本身的兴趣并没有他们那么大。

“我知道这听起来有些奇怪。”她最后说，“我明明参与了很多产品的设计，也一直很喜欢研究魔法。可现在，我好像既不想继续留在古灵阁，也不想把WW当成自己唯一的事业。我甚至不知道，自己究竟应该往哪个方向走。”

邓布利多没有立即回答。他摘下眼镜，用一块布慢慢擦拭镜片，似乎在认真考虑应该如何回应。辛迪并不急着催促。她知道，这位老人从不吝惜建议，却也很少在没有想清楚之前随便给出一个答案。过了一会儿，他才重新戴好眼镜。

“辛迪，你知道吗？我年轻的时候，也曾经以为，只要找到自己最擅长的事情，就能顺理成章地找到人生的方向。”

辛迪有些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