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此,苏翠翠情愿是把事情一拖再拖,直到避无可避。
大抵是见她未有答话,云天川自顾自地将话续了下去。
“苏翠翠,你是个好孩子,我们筹谋了那么久,也是时候把一切摊开来说了。”他道,“你的师兄再如何杰出,到底不过是个外人,为师收养他,带他回到师门,仅仅是为了给你带个玩伴回来的。要是他哪一日没有用处了,莫说是把人给逐出去,就是你再不想见到他这个人,为师都有得是方法。”
话音落下的瞬间,苏翠翠想到的不是师父会杀了师兄,而是师兄被逐出御兽宗后,定是会孤苦无依的。
杀一个人,远比折磨一个人痛快得多。
云天川是一个很好的师父。
可他的好,仅仅是给了故人。
因为爱屋及乌,苏翠翠才得以分得了一点来之不多的善意。
她不愿再说,不愿再想,却倔强地将眼睛死死盯向了云天川。
“我知道你怨我,我也甘愿以死来偿还我做下的所有错事。”他的面容似乎瞧着比往日苍老许多,声音仿佛是隔了千山万水,“师父迟迟得不到飞升,是师父造的孽债太多,一颗充满罪恶的心把自己困了起来。可是孩子,你还有大把时光,切莫不能重蹈覆辙,像师父一般,蹉跎了许多岁月,到头来两鬓斑白,得到了所谓的长生道,却一点也不快乐。”
“师父,弟子知道弟子是最没资格过问的,可有些话,弟子必须要说出来,才会觉得畅快。”苏翠翠看着他,道,“当年的事已是当年,弟子不明白,为什么师父一定要等到人杀人,人一个接一个倒下,才觉得是解脱?这根本不是通往仙途的道,分明与入魔毫无差别!”
“师父,你是厌恶他们的,为什么……”
“翠翠,你是个好孩子。”
不等苏翠翠说完,云天川就打断了她,“像极了你娘会说的话。你们都是一样的年少轻狂,一样的为人和善,可到头来,你看看你娘落了个什么下场?那些作恶的人若是得不到他们应有的教训,就会一直作恶。你以为是什么第一次和年年有一次?不过是个幌子罢了。他们就是披着人皮,来索命的鬼,哪里能被称作是个完整的人?不杀了他们,为师的心就在作痛啊。现如今,你有了尊神在,为什么不能助为师一臂之力,让为师走个痛快呢?”
他竟是做了必死的决心。
苏翠翠的眼神渐渐变得悲怆,她不知道,也找不到什么更为合适的理由去谴责他。
她没有那个资格。
他是她的师父。
“师父是病了,病了太久,走不出来。”云天川道,“翠翠,为师是对不起你的,当年把你接到御兽宗,却又要以你天赋不佳的由头反复将你赶出去……为师只是不想,你牵扯进来。你,会怨恨为师吗?”
听着话,倒像是交代遗言,苏翠翠于是摇了摇头,道:“师父,我不恨你,是我自己没本事,不像阿娘,年纪轻轻就是备受欢迎的御兽师。而且我的性子也不好,不像阿娘,她那样温柔,是大家都喜欢的样子。”
云天川不由笑了,像是想到了什么往事,对她道:“你的性子,的确不像你阿娘,倒是真真与你那阿爹有着十成十地像。你阿爹不是什么会闯祸的人,不过总能惹出许多数不清的笑话来。就像很久以前,他在秘境里本是想与灵狐结契的,结果不凑巧地中了某只灵兽的法阵,愣是当着众多弟子的面指鹿为马,把一个长相相较其他灵兽差得多的猫认成了狐狸,最终大家怎么劝都没有用,他非是高声喊着那是绝品灵兽,边和猫结下了契约。”
“一只身上一半紫,一半绿的猫,从色泽上的确差了其他灵兽的。可是你爹喜欢逞强,后来即使是恢复了,也没有解掉契约,反而在我们的哄笑声里,把他的那只猫养成了实打实的绝品灵兽。可惜就可惜在,那场浩劫里,妙音不知是猜到了什么,或是猜中了什么,早早就做好了安排,把她的那只玉狐寄养在了秘境,躲开了监视,也防住了该防住的人,唯独是你爹养的那只猫,拼死护住你,最终是与你爹娘一起消散离去。”
往事倥偬,不可提。
云天川叹了口气,道:“谁又没有年轻过呢,可怜你阿爹和阿娘刚刚大婚不久,生下了你,就这么撒手人寰,再没有影踪。你啊,你的容貌现在是愈来愈像你阿娘了,所以我总是担心,担心很多事,可又有些事,我又不得不去做。我活了太久,故人不复,可某些事,某些人,总是会在梦里袭来……我是过不去那道坎了,翠翠。”
少女闻言抬起头,似乎怔怔地在想些什么。
云天川温和地摸了摸她的脑袋,“我想,等事情真正做成的那一天,也许就是我得以去见他们的那一天……我生平是没有什么错事的,唯独在想给妙音复仇的这件事上,我算计了很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