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彧神情片刻恍惚。
哪知下一秒唐璠像是没有看到他的恍惚似的,突然上前一步,轻轻踮了下脚尖,摸了摸他的头,“……小青蛇。”
左彧觉得自己应该躲开的,但身体控制不住地停在原地,甚至为了她能更好的抚摸,弯腰垂下脑袋。好似真的因她那一句“小青蛇”变回了蛇的模样。
轻轻摸了摸他的头,唐璠满足地弯了眼,随后兴奋地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快来看看,我给你种了好东西。”边说着边把他往房子那边带。
左彧没有过多挣扎,顺着她的力道过去,只是在她抓住他手腕的那一刻垂眸,看向她的掌心与他相贴的地方。
说不清什么感受,只是和变成蛇时与她接触完全不一样。温热的,没有任何阻挡的。
梦里也会有这么清晰的感受吗?
没等他想明白,回过神来时已经被唐璠拉去了院子,对着院子里种下的东西向他一通介绍。
“你看,我在这里种了草莓,是从山上找到的野草莓。前几天结了一茬,又大又红,可甜了。那边刚冒头的是小番茄苗,还有葡萄藤,过几天我准备把院子外的墙根处也种上花,到时候花藤爬上院墙,大片大片,肯定很好看。”
左彧站在唐璠身侧,瞧着她指着院子各处对他如数珍宝地介绍,目光最开始是落在她指着的那些种下的果苗花苗上,后来慢慢从她指向的地方移到她的侧颜上。
或许是梦里此时的光线正好,灿烂的阳光从唐璠侧面打来,帽檐下露出的几缕碎发像淬了光,金灿灿的。
唐璠向他介绍时,眉眼弯成月牙,嘴角扬出好看的弧度,浑身上下都透露着轻松自在,比满园花色还要夺目。
而梦里的唐璠也完全不知道累似的,嘴巴一张一合,巨细无遗地介绍院中的一草一木。
不知说了多久,徒然,他们身后的别墅三楼阁楼的位置,窗户猛地打开,一只金色的报时鸟从里面飞了出来,扑腾翅膀,飞至前院上空,盘旋数圈,发出咕咕咕的叫声,片刻才飞去后院的竹林。
唐璠摘下帽子看看天色,仿佛这个时候才想起来,张大嘴巴,露出恍然神情,“啊,快到时间了,我忘了晚上还要招待朋友来着。”
说完,转头又对着左彧笑道,“小青蛇你既然也来了,那就跟我们一起享用晚餐吧。”
说完不容他拒绝地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往别墅内走去。
推开门,原本他简单陈设的家。
变成了仿佛欧洲中世纪的皇宫宫殿大堂,穹顶高挑,烛火摇曳。
大堂最中心摆着一张长长的橡木桌,桌上罗列着金杯银盏,流光溢彩。桌子两边各摆着四把雕花椅,首尾还各立着一把。
唐璠将左彧拉到主位边按着坐下后,转身去了厨房。
左彧抬头看了眼墙上的钟。
指针这会走得飞快,没过多久,窗外的天色便从明晃晃的白昼彻底沉进墨色里,一轮皎月悄悄升上夜空。
这个时候,那只报时鸟又咕咕咕地飞了回来,从窗户飞进,在楼梯上盘旋,并且很快飞往楼上不见踪影。
报时鸟消失的同时,唐璠从厨房推着一人高的小餐车出来了,脸上带着笑意。
推车上的盘子大得惊人,最小的也有一个人的脑袋那么大。推车最顶层摆着一只香喷喷的烤鸡,油光锃亮,香艳欲滴。下层则是各式各样的甜品,香醇甜腻,仿佛吃一口能把人的牙甜掉。
左彧看着她推着这些美食来到桌边,明明没什么多余的动作,只是将最上层的那盘烤鸡端起稳稳放在餐桌中央,却没想到其他食物便跟雨后春笋似的,接着在餐桌上各个碗里杯中冒出来。
在她刚刚放下,摆好美食。
同时,大门处传来敲门声。
梦中的唐璠眼睛倏地一亮,脸上立马挂上灿烂的笑容,“啊,是我的朋友们来了。”
她连忙理了理衣襟,快步走到门口,拉开门。
从座位上左彧的角度看,门拉开后,外面没瞧见人。
直到门口的唐璠为了让她的朋友们进屋,做出让身的动作。
他才发现,那些所谓的朋友其实是各种工具,除草机、锤子、梳子、扫帚、各种盘子,还有一把旧摇椅。
此刻的它们仿佛也变成了妖怪,摇摇晃晃地走了进来,如果那些动作能称之为走的话。
在桌子两边的椅子上坐下。
左彧就这样坐在一堆工具中间,看着满脸笑意的唐璠忙来忙去招呼她的朋友们,似乎并没有觉得这有什么不对。
不过也是,这都是做梦了。
接下来的时间仿佛被拉得很长,唐璠也在长桌的对面坐下,拿着刀叉,仿佛在过人生中最快乐的一天,扬起最灿烂的笑脸品尝美食。
只是左彧看着看着,那笑脸扬了太久,太长时间,变得有些僵硬。
他心中不自觉地漫出一丝苦涩,眼中看着那笑也慢慢变成了哭。
在回过神来时,餐桌上其他工具们的“窃窃私语”,变得有些杂乱怪异,不如刚进来时那么动听悦耳。
此时窗外墨色更深,连天空皎白的明月都消失不见。
整个房子霎时间沉浸在一种压抑的氛围当中,仿佛掉进一个高压锅,高压锅上的限气阀不停噗噗作响。
美梦与噩梦的转变只在一瞬间。
明明前一秒还美好的像个童话,这一秒却变成了像是深山老林里的鬼故事。
左彧隐约觉得自己好像找到了点唐璠不醒来的原因。
正要打破这压抑的氛围时,突然门口又响起一阵敲门声,这次的敲门声相比之前的声音就更加急促了,仿佛门外的人或者东西在疯狂催促着什么。
嘟嘟嘟,嘟嘟嘟。
仔细听去,这敲门声又仿佛变成了电话铃声。
左彧瞧见坐在他长桌对面的唐璠听见这阵敲门声,整个人肉眼可见的一抖,笑容僵在脸上。
唐璠坐在座位上剧烈颤抖,梦里抖动的幅度越来越大,夸张到像是连带着面前的长桌也抖了起来,桌子上的杯盏碗盘也全都因为抖动碰撞发出叮叮咚咚的声音。
直到她再也无法在座位上坐下去,左彧瞧见唐璠极其缓慢地起身,椅子在地上拖出刺耳的滋啦声,僵硬转身走向门口。
来到门边,像放了慢倍速一样,伸手缓缓将门打开。
随着大门被拉开,门口像是小时候看过的动画片一样,吹进来一阵很大的妖风,发出山洞深处怪物似的咆哮,狂风卷着雨丝吹进屋内,橡木桌两边的工具被吹得七歪八倒,纷纷摔下桌子,唯有左彧还稳稳坐在桌前。
他敛着眉,看着门外突然出现的巨大老式电话,随着电筒内传出粗矿的中年男人声音,电话也夸张地变大变小,仿佛此时也真变成了个中年男人站在门口对着唐璠嘶吼。
……
“……上这么多年的学,真是书白读了……学的什么东西……混这么久在外面又没混出名堂……还躲到山里……”
“……一年到头不回家,你在给谁甩脸子……别忘了谁是你老子……白眼狼,狼心狗肺的东西……养你不如养一条狗……”
“……你翅膀硬了,真以为自己上个大学就什么都懂了?让你回到镇子上工作好像是要害死你一样……一个女孩子心比天高命比纸薄……哪天死在外面我都不会过去给你收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