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办早已被半请半逼地架来,此刻见她如此镇定,反倒松了口气,依言上前验看借据、核对金额、清点银两。整个过程,王婉音一言不发,只静静看着。
待银两清点无误,她取出一张早已备好的纸,推到那头目面前。
“收讫文书。一式两份,我已签好。你签字画押,大人副署见证,这笔债便清了。”
那头目看着那张格式工整、条款严密的文书,脸上横肉抽了抽。他大字不识几个,只看出上面写着“壹仟两”、“两不相欠”、“永无追讨”这些字眼。
他看向那堆银元宝,又看向王婉音平静的脸,忽然有些发怵。
可他身后还站着三个兄弟,旁边还有书办看着。
他骂骂咧咧地拿起笔,歪歪扭扭画下自己的名字,又重重摁下指印。
王婉音待书办也署完名、盖了私章,才将其中一份文书仔细折好,收入袖中。
她抬起眼,对那头目说了今日见面以来第一句多余的话:
“银债两清,自此了断。沈言与千金坊,再无瓜葛。诸位,请吧。”
头目抱起银元宝,带着手下灰溜溜地走了。茶盏碰翻了一只,在地上滚了两滚,裂开细纹。
王婉音没有看,只低头,将那张借据与另一份收讫文书并排收进紫檀木匣,咔嗒一声上了锁。
小梅早已哭得说不出话。赵武攥紧的拳头青筋毕露,指节咔嚓作响。
而王婉音只是慢慢站起身,扶正那只被碰歪的茶盏,轻声道:“收拾收拾,等会儿还要开门。”
沈谕得知此事后,策马穿过半个汴京城,到雅音阁门口时,马已跑得浑身是汗。
到的时候店铺挂上打烊。
店门虚掩,未上锁。
他推开门。
王婉音坐在柜台后,正在灯下翻那本账本,其他人见沈将军来了都到小院后面去了。
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他。
没有质问,没有委屈,没有眼泪。
她甚至笑了一下,有点疲惫,但确实是笑。
“来了?”她说,声音平静得像在问他今日吃了没有。
沈谕站在那里,忽然觉得喉头被什么堵住了。
他一步步走过去,目光落在她脸侧的碎发上,落在她袖口不知何时沾上的一点墨迹上,落在那本翻开的账本上——
支出栏,一行新墨,工工整整。
垫付沈言债务,壹仟两整。
他的脚步钉住了。
“……为何不等我?”他的声音很低,有些哑。
王婉音合上账本,从袖中取出那张折得方正的收讫文书,放在柜台上,推向他。
“等你来,用将军的身份压他们?”她语气平淡,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然后让全汴京都知道沈谕将军和地下赌场有千丝万缕的关系?还是让‘沈言’这个身份继续被他们攥在手里,不知哪天又变成刺向你的刀?”
她顿了顿,轻轻呼出一口气,唇角弯起一个疲惫却坦然的弧度。
“现在好了,债清了,文书签了,他们再没理由找沈言的麻烦。你这个身份……”她看着他,“暂时安全了。”
沈谕沉默着,将那张文书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收讫文书。见证人。衙门书办副署。一式两份。
她不仅填了钱,还封死了对方所有后续纠缠的路。
他用指腹抚过那几行墨字,抚过那个鲜红的、属于她的指印,忽然想起那日她说“我可以嫁,但得按我的规矩来”。
她说要契约,要立字为据,要白纸黑字,清清楚楚。
那时他只当她是谨慎,是防备,是用交易的方式逃避这场她不愿的婚姻。
此刻他才明白,她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抓住一切能抓住的、确定的东西。
他抬起头,看着她。
灯下的她面色有些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影,显然一夜未眠。但她坐得很直,背脊抵着坚硬的柜壁,像一棵被风吹过却不肯弯腰的小树。
他想说很多话。谢谢,抱歉,你不必如此,我欠你太多。
可这些话涌到喉头,又都堵住了。
他只知道,此刻他必须做一件事。
她起身,准备上楼。
于是他上前一步,伸手,将她轻轻揽进怀里。
这是他这一生做过的最不由分说、又最温柔克制的决定。
王婉音僵住了。
她能闻到他身上的气息,风尘仆仆的凉意,混着策马疾驰后的热意,还有一丝极淡的、属于他常用的那款松木熏香。她能感觉到他胸膛起伏的弧度,和那只按在她后背、用力到几乎颤抖的手。
他没有说话,只是那样安静地、用力地抱着她。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窗外传来第一声更鼓。
她听见他在她耳边低低开口。
“做戏做全套。”那声音有些沙哑,却带着一丝极淡的、几乎听不出的笑意,“音音帮夫君解决了大麻烦,理当如此。”
音音。
他从未唤过这个称呼。
此刻这两个字从他喉间逸出,却像被什么东西泡软了,磨平了棱角,温温地贴在她耳侧。
王婉音没有动。她的脸颊贴着他胸口锦袍的暗纹,鼻尖全是他衣料上那点若有若无的熏香。
她应该推开他。
契约上写得清清楚楚,不该有逾越的身体接触。
可是她很累。累得不想在此刻计算边界、维护距离。
就一下。她想。
就当是战利品。
再说,这怀抱……确实暖。她来到这个世界半年多,第一次觉得,原来被人这样抱着,是这样的感觉。
于是她没有推开,也没有回应,只是静静地、不动声色地,在那片温暖中多停留了三息。
然后她轻轻挣了挣。
沈谕松开手。
她后退半步,抬手捋了捋微乱的鬓发,脸上那点脆弱的苍白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熟悉的、略带狡黠的精明。
她走到柜台后,拿出那本账本,翻到崭新的一页,又抽出一张白纸。
“好了,将军。”她提起笔,蘸了墨,抬眼看他,语气如同讨论明日该进多少斤面粉,“‘沈言’的麻烦,我算是替他暂时解决了。银货两讫,文书为证。”
她扬了扬那张收讫文书。
“现在,我们该谈谈你的事了。”
沈谕还沉浸在方才汹涌的情绪里,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公事公办的转折弄得微微一怔。
“……我何事?”他下意识道,“那个协议,我近日并未有违吧?”
他回想,自己夜宿主院——虽然不同榻;白日来店帮忙——尽管提过几次意见;似乎……还算遵守契约。
“是,表面条款,沈将军遵守得不错。”王婉音点点头,甚至给了他一个“值得表扬”的眼神。随即话锋一转,笔尖唰唰在纸上写下两行字:
一、债务明细:代垫付“沈言”欠款壹仟两整(有借据及收讫文书为凭)。
二、还款责任人:沈谕(因其与“沈言”之关联,且为协议合作方及受益方)。
写罢,她将纸转向他,手指重重地点在“壹仟两整”上。
“协议里可没说,合作伙伴的另一个身份惹下的风流债——啊不,赌场债,也要由我来承担连带清偿责任。”她微微歪头,眼里闪着光,“这一千两,谁还?什么时候还?利息怎么算?是分期还是一次结清?咱们得立个字据。”
沈谕看着那工整却内容“刺眼”的字条,一时竟不知该气还是该笑。
前一刻她还像是为他遮风挡雨的同盟,下一刻就变成了锱铢必较的债主。
“……你那些首饰、存银——”
“那些是我的婚前财产,或者说是我的‘投资本金’。”王婉音打断他,逻辑清晰得可怕,“现在我动用本金,替你——的‘一致行动人’,也就是‘化身’——解决了迫在眉睫的危机,避免了更大损失。从风险控制和投资回报角度,我这笔‘垫付’非常及时且必要。但垫付就是垫付,不是赠予。”
她挑眉,一副“我看透你了”的表情:“沈将军该不会想赖账吧?”
沈谕被她一番“风险控制”“投资回报”说得哑口无言。
心底那点残余的感动化作了哭笑不得的纵容。
他知道,她并非真的计较这一千两银子。
她是在用这种方式,将刚才那过于沉重、过于私人的时刻,重新拉回她熟悉且可控的领域。
交易,合作,银货两讫。
这是她给自己划定的安全区。
他揉了揉眉心,压下嘴角几乎要溢出的笑意,配合地露出严肃思考的神情:
“嗯……店长所言,不无道理。这一千两,沈某认账。可按市面钱庄拆借的利钱……”
“利钱就算了。”王婉音大手一挥,格外“慷慨”,“咱们好歹是合作伙伴,算你无息借款。但是——”
她拖长了调子,眼中狡黠更盛:“还款方式,我有要求。”
“请讲。”
“‘沈言’什么时候可以重新回来上工,给我打工还债?”
沈谕愣住。
王婉音身体前倾,双手支在柜台上,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他之前试用期表现不错,手脚麻利,学识也广。虽然惹了麻烦,但主要责任在你们司衙的‘管理层’,身份管理不善!现在麻烦清了,他正好回来上班。”
沈谕心想,这个事,马军司衙确有责任,明日去司衙,要拟个条陈。
她掰着手指头数:“月钱嘛,还按之前说好的,二两银子。不过得先扣下八成用于还债,剩下四百文给他零花。什么时候债还清了,什么时候恢复全额月钱。”
她放下手,得意地看着他:“怎么样,沈将军?我这个债主,还算通情达理吧?”
沈谕这次是真的没忍住。
一百两未还完,又欠一千两。她到底有没有算过账,按沈言的月钱,他一辈子在这个雅音阁打工都还不完。
还是她根本不想算明白?
低低的笑声从他胸腔震出,带着连日阴霾被一扫而空的轻快。他看着她那副一本正经算计的模样,只觉得眼前人鲜活有趣得紧,比他面对过的任何复杂局势都要难以捉摸,又……动人无比。
“店长安排得甚是……周全。”他颔首,语气里带着未散的笑意,“既如此,我代‘沈言’应下了。明日——后日吧,他便回来‘上工’。月钱扣除方式,就依店长的意思。”
“成交!”王婉音满意地一拍手,立刻在纸上又加了一条:
三、还款方式:债务人沈谕,遣其关联人士“沈言”于雅音阁劳作抵债。月钱抵扣细则:……
她写得认真,仿佛在拟定什么重要的商业合同。
“将军,我是很好的人。沈言,可以不点卯。”
“嗯。店长很好。”
沈谕站在柜台外,看着她低垂的睫毛、微微翕动的鼻翼、专注于“剥削”他另一个身份的侧脸。
心中那片冰封许久的湖面,此刻早已暖流奔涌,涟漪层叠。
也好。
沈言回来,他便有更多理由,名正言顺地待在她身边。
以任何一种身份都好。
月底盘账那日,陈秀才拨完最后一颗算盘珠,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闭上,又张开。反复三次,终于用蚊子般细弱的声音报出那个数字:
“……掌柜的,本月……净亏一千零七十三两四钱。”
他说完便垂下头,不敢看王婉音的脸色,仿佛这亏损是他记账不精造成的。
小梅手里的抹布掉在地上。
赵武搬货的动作僵在半空。
只有王婉音,坐在柜台后,托着腮,慢慢将这笔数字念了一遍。
“一千零七十三两四钱。”她点点头,“比上个月多了好多。有进步。”
陈秀才霍然抬头,眼睛瞪得溜圆。
“掌柜的,这……这亏损加重,怎能算进步?且这一千两……”
“那一千两是我借给沈言的。”王婉音打断他,“他欠我的,迟早要还。至于怎么还——”
她顿了顿,弯起嘴角。
“我自有安排。”
陈秀才张了张嘴,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王婉音没有立刻再说什么。她站起身,走到工作台边,拿起那只赵武烧出的、杯口微歪的白瓷杯,对着窗外的天光端详。
“本月我们成功研发出三款新点心。”她说,语气像在盘点战利品,“‘流心桂花酥’的流心配方定了,‘茶香云片’找到了合适的米粉比例,还有那个‘观赏桂花酥’——但放在雅间里,已经有三位客人问过在哪里能买。”
她放下杯子,又拿起账本边那张画满圈圈点点的纸。
“陈秀才独立完成了李员外那笔大单的全程核账,还主动提出给桂花酥减糖三分的建议。赵武烧制了第一批店内专用茶具——虽然十二只里成功了三只,但成功的三只,一只比一只周正。”
她抬起头,目光明亮。
“这些,都是进步。”
陈秀才呆呆地看着她。他读了二十年圣贤书,从未见过有人将“亏损”与“成就”并列而谈。
王婉音将那杯歪口茶具放在账本上,压住那个刺目的“一千零七十三两四钱”。
“下个月,我们试试‘会员制’,再想想新品。”她说,“存银消费,多存多惠。陈账房,这账怎么记,我教你。”
陈秀才喉头滚了滚,低低应了一声“是”。
赵武悄悄把那只歪口杯子从账本下拿出来,用袖子擦了又擦,郑重地放回博古架最显眼的位置。
小梅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酸什么,只是飞快地低下头,假装擦那早已擦干净的柜台。
门外,汴河的水声悠悠传来。
暮色四合,风灯初上。
沈谕站在门边,静静看着这一幕。
他没有进去。
他只是看着那个女子站在一片灯火中央,面前摊着亏空的账本,面前站着几个笨拙却认真的伙伴。她的裙角沾着银粉,发髻微松,脸上却带着一种近乎奢侈的、安然的光。
她赢了吗?账本上说,没有。
可她那句“越亏越开心”,此刻他忽然有些懂了。
亏损是她为选择另一种活法支付的代价。
而那些代价换来的——窗边那杯歪斜的茶具,账房第一次主动提的建议,还有她自己学会的每一种技艺、度过的每一个心无挂碍的当下——
都是她的战利品。
他站了很久,久到檐下的风灯晃了又晃。
然后他转身,策马回府。
明日,他会换上那身半旧店服,以“沈言”的身份回来。
那时,他会在她柜台边光明正大地坐下,看她画那些他看不懂的图表,听她与陈秀才争论“会员账目”该怎么记。
他会帮她磨墨、搬货、修补松动的柜门。
他会成为她“越亏越开心”的这间店里,一个心甘情愿被扣八成月钱、慢慢还那一千两银子的伙计。
这是他此刻能想到的,最好的归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