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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第 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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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透过雅音阁后院杂物间的窗纸,将满室染成柔和的暖黄色。

这间杂物间已被改作仓库兼议事之所,靠墙码着整整齐齐的茶饼,中间一张长桌,桌面坑坑洼洼,是工匠们干活时磕的。

王婉音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三本账册——一本是陈秀才记的流水总账,字迹工整,条目清晰;一本是她自己设计的“品类销售记录”,用炭笔画着纵横交错的线条;还有一本是她尝试做的“客户往来分析”,墨迹未干,旁边散落着几张画到一半的饼状图和柱状图。

陈秀才抱着新一日的流水单据进来时,看见的就是掌柜的对着几张鬼画符般的图形蹙眉沉思的模样。

他轻手轻脚地将单据放在桌角,垂手而立:“掌柜的,昨日流水已理清,共入账四十七贯三百文,支出二十九贯八百文,盈余十七贯五百文。”

王婉音抬起头,看向这个兢兢业业的年轻账房。陈谦做事极认真,每一笔账都记得清清楚楚,算盘打得噼啪响,从无错漏。可她要的,不止这些。

“陈先生,”她指着自己画的那张“品类销售占比图”,试图解释,“你看,如果我们把龙井、碧螺春、铁观音、普洱,还有各种花茶、手串的销售额,按比例画成这样一张‘饼’,是不是一眼就能看出哪样卖得最好,哪样可能需要调整?”

陈谦凑近看了看纸上那个被分成好几块、标着奇怪符号的圆圈,茫然地眨了眨眼。

“掌柜的,”他斟酌着用词,“账目但求四柱清楚——旧管、新收、开除、实在。收支明白、盈亏清楚即可。您这‘饼’……学生愚钝,实在不知与理账有何关联。”

王婉音看着他认真又无措的脸,轻轻叹了口气。

她知道不能怪他。在这个时代,记账能把收支理平已算合格。什么用户画像、复购率、销售分析,根本是闻所未闻的概念。她要的是营收分析报表,陈秀才只会做财务进销账,中间隔着的不是努力,是整个时代的认知鸿沟。

王婉音耐着性子:“不只是盈亏。我们要知道客人喜欢什么,什么时候喜欢,为什么喜欢。比如,是不是文人雅士更爱龙井,而女眷偏爱花茶?是不是雨天茶点卖得更好?还有,哪些客人是常客,他们大概多久来一次,每次消费多少?这些,能不能从账目里看出来?”

陈谦的表情更困惑了,像在听天书。

“客人喜好,当从侍应观察中得来。”他语气谨慎,“账目……只记银钱往来。至于客人何时来、为何来,此非账房之责,亦无从记起。”他顿了顿,小心翼翼地问,“掌柜的是觉得学生账目不清?学生可再复核一遍。”

“账目很清,陈先生辛苦了。”她摆摆手,“你先去忙吧,我再想想。”

陈谦如蒙大赦,躬身退下。走到门口又回头,欲言又止:“掌柜的,若觉账目不妥,学生可改用‘龙门账’或‘四脚账’,定然更加明晰……”

“不用,现在这样就很好。”王婉音挤出一个笑容。

大堂重新安静下来。

她看着纸上那些无人能懂的图表,忽然感到一阵疲惫。不是身体的累,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无人理解的孤独。

那些在现代企业里司空见惯的管理工具和分析思路,在这里成了无人能懂的呓语。她可以画出最精美的设计图,可以调配出新颖的茶点,却无法让这个时代的合作者理解她想要构建的、更精细的运营体系。

窗外传来赵武吭哧吭哧的搬货声。

她揉了揉眉心。

下午,赵武搬完一批新烧的茶具,擦着汗过来问:“掌柜的,后院那批准备做‘拉布布’的黄杨木料快用完了,是照原样再进,还是换别的料子?城东木材行的掌柜的说,若这次量够大,价格可再让半成。”

王婉音放下笔:“上次进了多少?用了多久?成品出了几个?损耗多少?”

赵武被问住了,黝黑的脸上显出憨实的困惑。

“上次……好像是两担料?”他挠挠头,“用了……有些日子了?成品……掌柜的您不是最清楚吗?损耗……锯末刨花都扫灶膛了。”

王婉音沉默了。

她想要的是基础的物料管理数据,以便做采购计划和成本控制。但在赵武看来,木料就是木料,用完了再买,哪有这么多讲究。她忽然明白,自己面对的不仅是两个人的理解问题,而是一整套思维方式的差异。

她试着画了一张简单的“物料进出存表格”,给赵武解释:“你看,这样记:何时进、进多少、单价多少;何时领用、领多少、做成了什么、成品几个;剩下多少,损耗多少。一目了然,对不对?”

赵武盯着表格看了半天,浓眉拧成了疙瘩。

“掌柜的,这……太麻烦了。”他老老实实地说,“料来了就堆那儿,用的时候拿,没了就买。俺们军营里管粮草都没这么细……”他看了看王婉音期待的眼神,把后半句咽了回去,挠挠头,“您要这么记,俺……俺试试?”

王婉音点点头。

但她知道,这“试试”多半没什么下文。

赵武做事踏实,力气大,看守、搬运、烧窑都是一把好手,但让他做细致的记录和分析,实在强人所难。

她忽然想起沈谕那日说“赵武身手好,可靠,杂活皆可”。当时只当是句大实话,现在却品出点别的意味——沈谕或许早就看出,赵武能提供的,是武力、忠诚和执行力,而非她此刻亟需的管理思维。

日子就在这种微妙的挫败感中滑过。

王婉音起初坚持的“店长”这个称呼,被他们带歪了,还是更习惯叫“掌柜的”。

罢了,一个称呼而已。

她依旧每日忙碌,国画、琵琶、茶艺、账目,样样亲力亲为。雅音阁靠着顾怀谨的题字和些许特色,在汴京文人圈里渐渐有了点名气,慕名而来者不少。

但热闹之下,王婉音心里清楚,经营并无太大起色。流水虽有,利润却薄。新品推出反响平平,成本却实打实地增加。

她对着账本上的数字,常常一坐就是半个时辰。

这日午后,沈谕来了。

他似是刚从马军司衙回来,还穿着公服,玄色常服衬得人身姿挺拔。眉宇间带着一丝淡淡的倦色,但走进店里时,那倦色便收了起来,只剩一贯的沉静。

进店时,王婉音正在柜台后对着账本和几张画得乱七八糟的纸蹙眉。

“将军。”她抬眼,打了声招呼,便又低下头去,笔尖在纸上无意识地划着。

沈谕走到柜台边,目光扫过摊开的账本和她手边那些奇怪的图表。

“遇到难处了?”他问。

“没有。”王婉音答得很快,手下意识地将那几张纸拢了拢,“日常账目而已。”

沈谕没说话,伸手拿过总账,翻看起来。

他看得很快,修长的手指偶尔在某个数字上停顿。

不过片刻,他合上账本,抬眼看向她。

“上月流水较前月增两成,但盈余反降了一成半。”他说,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今日天气,“新品‘流心桂花酥’原料成本高出寻常茶点三倍有余,售价却只高五成,且因制作繁复,耗损颇大。可是如此?”

王婉音一愣。

她没料到沈谕只是匆匆一瞥,便抓住了关键。这些是她这几日反复核算才得出的结论。

“……是。”她不得不承认。

“既知如此,为何不改?”沈谕问得直接。

王婉音心底那点被看穿的不自在,瞬间转成了执拗。

“我在尝试。”她说,“尝试新的配方,新的卖法,看看客人的反应。有些事,不试试怎么知道不行?盈亏我自负。”

“尝试也需有度,有方向。”沈谕语气平静,字字清晰,“如两军对垒,可试探虚实。但若明知兵力悬殊、地形不利,仍一味强攻,便是徒增伤亡,非良将所为。经营亦然。”

“我这里不是战场!”王婉音抬眼,语气有些冲,“将军,这是我的店,我的方式。我知道我在做什么。”

沈谕看着她微微发亮的眼睛和紧抿的唇,沉默了片刻。

那目光里有坚持,有固执,也有几分不易察觉的焦躁。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方才那番话,在她听来,或许不是建议,而是另一种形式的否定和干涉。

他缓了语气。

“我并非指摘。”他说,“只是……见你劳神,故多言一句。”

他顿了顿,目光落回账本。

“既有人手,或可明确分工,各司其职,定下需达成的目标。譬如陈秀才,除记账外,可令其每月出具收支简析,不必如你这般复杂,只列明主要进项、大项开支、盈亏主因即可。赵武,采购需有预算,物料领用需有记录,破损损耗需有限额。如此,你既可掌控全局,又不至事必躬亲,过于劳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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