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后的日子,以一种诡异的平静铺展开来。
沈谕果真军务繁忙,常常天未亮便离府,有时深夜才归。王婉音乐得清静,几乎整日泡在雅音阁,沉浸在她自己的世界里。
国画技艺渐入佳境,苏老的琵琶课每周三次雷打不动,她还开始跟着一位老画师学工笔花鸟。日子被这些具体而微的事情填满,她几乎要忘记自己还有个“将军夫人”的身份。
两人同在将军府时,交流也稀少得可怜。
晨起若碰见,不过点头致意,客气地问候一句“将军早”“夫人早”。
同桌用膳时,往往沉默着各自吃完。偶尔沈谕会问一句“店铺近来如何”,她也只答“尚好”或“劳将军挂心”,便再无下文。
像两片浮萍,被一场婚事勉强系在一处,却各自飘向不同的水流。
王婉音刻意不去想这桩婚姻带来的任何纷扰。她将所有心思都投注在眼前喜爱的事物上:一片翠羽要如何贴得平整均匀,一段琵琶轮指要如何弹出珠玉之声,一朵工笔牡丹要如何晕染出鲜活气韵。
时间在她专注的指尖悄然流淌,平静得近乎奢侈。
直到某日午后。
王婉音正在二楼临窗的书房里,对着光给一片极小的翠羽镶边。小梅端茶进来,随口嘀咕:“小姐,您发现没?前阵子总在咱们店门外晃悠的那几个混混,好像好些日子没见着了。”
王婉音手中镊子未停:“许是找到别的财路了吧。”
“不止呢。”小梅放下茶盏,凑近些低声道,“奴婢今早去买丝线,看见街口多了两个面生的货郎,担子里的东西摆得整整齐齐,人也老实巴交的。可奴婢回来时,瞧见其中一人跟赵武点头打招呼来着,看着挺熟络。”
王婉音动作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她想起前几日,赵武似乎无意间提过一句,说最近城里巡防的兵士多了,街面清净不少。当时她只当是寻常闲话。
镊子尖轻轻将翠羽边缘压实,她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嘴角,却几不可察地、极轻微地弯了一下。
“嗯。”她淡淡应了一声,声音里听不出情绪,“是挺好。”
小梅见她没什么反应,便也不再说什么,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书房重新恢复宁静。窗外是汴河潺潺的水声,和远处市井隐约的喧嚣。
她没再说话,只低头,继续专注于手中的工作。只是那微微上扬的唇角,许久未曾落下。
雅音阁的生意渐上正轨,但王婉音很快发现,小梅虽忠心勤快,于算账理财上却着实吃力。每日采购、入库、销售的账目越来越繁杂,她需要一个真正能统筹管理的帮手。
这日打烊后,她铺纸研墨,写下一则招聘启事:
“雅音阁诚聘管事账房一名。需通文墨、善算筹、懂接待,略通字画者尤佳。月钱面议。”
写罢,她让赵武将启事贴于店外。
翌日上午,沈谕竟来了店铺。他穿着普通常服,但通身的气度与这市井店铺总有些格格不入。
“将军今日怎么得空?”王婉音正在核对一批新窑茶具的样品,头也未抬。
“路过,顺道看看。”沈谕目光扫过店内,“你既要招人,我身边有个亲兵,名唤赵武,你也见过。他身手不错,人也可靠,杂活粗活皆可胜任。不如让他留下帮忙?”
王婉音这才抬眼,看向门口如铁塔般静立的赵武。汉子面容憨厚,目光却沉稳锐利,站姿笔挺,一看便是行伍出身。
她略一思索,点头:“行。店里烧窑、搬运、夜间看守,确实需要个得力的人。赵武可以留下。”她话锋一转,看向沈谕,“至于将军——军国大事繁忙,我这小店琐碎,就不敢多劳烦将军常来了。”
沈谕看着她分明写着“划清界限”的脸,默然片刻,只道:“你安排便是。”
这时,前来应聘的人陆续到了。王婉音在后院辟出一处安静角落,摆上桌椅笔墨,准备亲自面试。
她没想到的是,应聘者中,竟混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沈谕换下锦袍,穿了一身半旧不新的青色文士衫,头发只用木簪束起,混在几个真正的书生秀才之中,竟也不算太扎眼。只是那通身的气度,和过于挺直的脊背,依旧与周遭有些微妙的差异。
王婉音看见他时,眼皮跳了跳。
但众目睽睽之下,她只作不识,请各位依次坐下。
面试分三样:一是现场核账,她准备了一本故意做错几处的流水账册;二是即兴题诗,以“茶”或“雅”为题;三是情景应答,模拟难缠客人的种种刁难。
应聘者们或抓耳挠腮,或沉吟苦思。轮到沈谕时,他执笔核账,速度极快,算盘未曾动用,心算已然完毕,不仅指正了错处,还将几处模糊的条目理得清清楚楚。账目功夫,无可挑剔。
题诗时,他略一沉吟,挥笔写下四句。字是极好的,铁画银钩,力透纸背。只是那诗句——“涤尘须借龙泉雪,破闷还凭虎将威”——王婉音看着纸上隐隐透出的杀伐之气,默然无语。
情景应答更是灾难。扮演挑剔客人的小梅刚提出“这茶汤色浊,定是陈年旧茶”,沈谕眉头一蹙,眼神下意识地沉了下来,虽未说什么重话,但那久居上位、不容置疑的口吻已然流露:“此茶产自今春,汤色清亮,何来浑浊?阁下若不懂品鉴,可换一盏。”
小梅被那目光一扫,差点没接住戏。
几轮下来,王婉音心中已有计较。她最终选择了一位叫陈谦的落第秀才。年轻人约莫二十出头,衣衫洗得发白,面容清瘦,眼神诚恳。他算盘打得极精,账目理得清晰;字画虽不算出众,但笔迹娟秀工整;应对客人时虽有些书生意气的迂腐,却足够耐心细致。
“陈公子心思细密,账目清楚,字画亦端正,与本店所需颇为契合。”王婉音对陈谦颔首,随即转向混在人群中的沈谕,语气平静客气,“至于沈公子——才高八斗,胸有丘壑,然小店琐碎,恐屈尊降贵。还请公子另谋高就。”
沈谕站在原地,看着她公事公办的脸,听着她客气疏离的言辞,生平第一次,在某种“公平”的情境下,尝到了被明明白白拒绝的滋味。
那感觉……颇为复杂难言。
他张了张嘴,似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深深看了王婉音一眼,转身离去。背影在午后阳光下,竟透出几分不易察觉的僵硬。
王婉音望着他走远,才收回目光,低声对小梅吩咐:“去告诉赵武,让他安心留下,工钱按市面最高的给。再带陈秀才熟悉一下店务。”
小梅应声去了。
王婉音独自站在廊下,望着庭院中那株已开始长高的桂花树苗。良久,她细细低语了一句:“生气了?也好……将军,就该待在将军该待的地方。”
她转身,看向店内。
赵武已脱下外袍,卷起袖子,正嘿咻嘿咻地将一大缸准备用来养荷的清水挪到后院天井,动作麻利,毫不惜力。
新来的陈秀才则伏在柜台后的账桌旁,一手拨算盘,一手执笔记录,神情专注,不时拿毛笔点点下巴。
午后阳光暖融融地照进来,将店铺映得明亮安宁。茶香隐隐浮动,混着窗外飘来的、不知谁家蒸糕点的甜暖气息。
王婉音看着这一幕,心里那点因沈谕而生出的细微波动,渐渐平息下去。
这才是她想要的天地。
按她的规矩运转,由她信任的人打理,平静,踏实,每一步都走得清楚明白。
至于那场御赐的婚姻,那座华美却空旷的将军府,还有那个身份复杂、心思难测的“夫君”……
她走回书房,在窗边坐下,重新拿起那枚未完成的点翠发簪。
阳光落在她低垂的侧脸和专注的手指上。
窗外,汴河水声悠悠,岁月仿佛在这一刻沉淀下来,温柔而漫长。
路还长。她不急。
晚膳时分,王婉音难得回了一趟将军府。
不是她愿意回来。是小梅念叨了一整日:“小姐,您都三日没回府了,再这么下去,府里下人该说闲话了……”
她想想也对。做样子得做全套。
新婚不过十余日,新娘子就日日不着家,传出去确实不好听。
于是她回来了。
沈谕比她回来得晚。她独自用罢晚膳,洗漱更衣,靠在床头翻那本《点翠技法》。
翻到一半,听见廊下传来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