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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第 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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烛火燃尽最后一截,灭了。

月光从窗棂漏进来,将满室染成温柔的银灰色。

他躺在榻上,听着她的呼吸声渐渐绵长。

忽然想起方才她说的那句话。

“她们都被我比下去了。”

又想起她悄悄画下的那个五角星。

很小,很淡。

却在他心里,亮了一整夜。

翌日清晨。

王婉音醒来时,天已大亮。身侧空无一人,榻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仿佛昨夜那场漫长的“审问”只是一场梦。

她坐起身,目光落在圆桌上——那本礼金簿还摊开着,旁边压着一张纸。

她走过去,拿起那张纸。

墨迹还没全干,字迹遒劲有力——

“早朝。礼金簿未及整理完毕,勿动,晚归后续。——沈谕”

她盯着那个“晚归后续”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那张纸折好,放进了妆匣最底层。

和那份契约放在一起。

窗外的鸟鸣声清脆悦耳。

她正要起身,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小姐?”是小梅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着谁。

“进来。”

门被推开,小梅端着铜盆走进来,盆里的水还冒着热气。她身后跟着两个捧着衣裳、妆奁的丫鬟,鱼贯而入,在妆台前站定。

“小姐,该梳洗了。”小梅把铜盆搁在架上,绞了帕子递过来,“今日是新婚第一日,按规矩……”

“按规矩,该给公婆敬茶。”王婉音接过帕子,擦了脸,“可这府里没有公婆。”

小梅张了张嘴,不知该接什么。

王婉音把那帕子搁回盆里,站起身,任那两个丫鬟替她穿衣梳妆。镜子里映出一张素净的脸,眉眼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倦意——昨夜睡得太晚。

梳洗完毕,丫鬟们鱼贯退下。

小梅留下来,替她整理衣襟。

“小姐,今日要做什么?”小梅问。

王婉音想了想。

“先在府里转转。”她说,“毕竟是第一天,总得知道这院子长什么样。”

这一转,转得她有些懵。

将军府比她预想的要大得多。前后五进,东西跨院,光是回廊就走了小半个时辰。她穿过一道月洞门,眼前豁然开朗——竟是一座小园子,假山池沼,曲桥回廊,角落里还种着几株老梅。

“这……”她顿了顿,“他一个人住这么大的地方?”

小梅小声说:“听说是陛下赐的宅子,以前老将军在的时候就是了。”

王婉音没说话。

她站在池边,看了一会儿那些游来游去的锦鲤。

红的,白的,花的,挤作一团,争着抢她扔下去的鱼食。

“小姐,还要继续逛吗?”小梅问。

王婉音看了看天色。

日头已经升起来了,暖融融的,照得人懒洋洋的。

“不逛了。”她拍了拍手上的鱼食屑,“换身衣裳,去雅音阁。”

小梅愣住了:“小姐,您今日不是该……”

“该什么?”王婉音回头看她,“该在府里待着?”

小梅拼命点头。

王婉音摆摆手:“待不住。那边太静了。”

小梅看着她,欲言又止。

王婉音也不解释。

她转身往回走,小梅小跑着跟在后面。

换了身素净的衣裳,王婉音带着小梅从侧门出了将军府。青帷小车已经套好,车夫是个面生的汉子,朝她拱了拱手,什么都没问。

马车辘辘地驶过长街。

王婉音靠在车壁上,听着外头渐渐热闹起来的市井声,心里那点闷气慢慢散了。

在店里待了一会,也待不住。

快到申时的时候,她合上账本。

“回府。”她说。

小梅又是一愣。

王婉音没理她。

新婚第一天,总不能在店里待到天黑。做样子也得做全套。

沈谕回府时已近亥时。

他推开门,烛火在她眼底跳动,映得那双眼睛格外明亮。她穿着一身素衣,坐在一片红里,像个误入洞房的局外人,又像……这屋子的主人。

“将军。”她说,“该我了。”

沈谕点点头。

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

拿起笔。

翻开礼金簿。

“念。”她说。

沈谕低头看着那本册子。

翻开第一页。

“王婉音,嫁妆。”他念道。

王婉音抬手按住他的手腕。

“这个不用念了。”

沈谕看着她。

“这个念了,你今晚就不用睡了。”她说,“光数田产地契就能数到天亮。”

沈谕顿了顿。

“好。”

“姑母,礼金二十两。”他念道,笔尖悬在纸上,“这位姑母,和你什么关系?”

王婉音张了张嘴。

姑母……父亲的姐姐?还是妹妹?

她蹙眉想了半天:“应该是父亲的妹妹?嫁到苏州那位?”

沈谕抬眼。

“应该?”

王婉音干咳一声:“不太熟。”

沈谕点点头,在姑母旁边画了一个圈。

“表姐王氏,礼金十两。”他继续念,“这位表姐?”

王婉音又卡住了。

表姐……哪个表姐?小梅好像提过,有三个表姐?

“就是……”她努力回想小梅说过的只言片语,“大舅舅家的?还是二舅舅家的?”

沈谕的笔尖顿了顿。

“记不清了。”王婉音老实交代。

沈谕点点头,在表姐旁边画了一个问号。

“堂兄王怀远,礼金八两。”

王婉音沉默。

堂兄王怀远……这名字完全陌生。

“是……”她斟酌着,“应该是父亲那边的亲戚。”

“什么关系?”

“堂兄。”

“我知道是堂兄。”沈谕说,“哪个堂兄?做什么的?你们见过几次?”

王婉音被他问得哑口无言。

“我……”她深吸一口气,“我不知道。”

沈谕看着她。

王婉音被他看得有些心虚。

“我落水之后,有些事记不清了。”她说。

沈谕点点头,没再追问。

继续往下念。

“三婶娘,礼金十二两。”

王婉音:“……”

“三叔的夫人。”她说。

“哪个三叔?”

“父亲的……三弟?”

“你父亲有几位弟弟?”

王婉音愣住了。

父亲有几个弟弟?小梅好像提过一嘴,但她没记住。

“两个?”她试探着说。

沈谕看着她。

“一个?”她又改口。

沈谕没说话。

只是垂下眼,在那名字旁边画了一个问号。

然后继续往下念。

“张蕴张大人,礼金二十两。”他念道。

王婉音看着他,等他的问话。

可他没有问。

他只是顿了顿,然后说:“吏部侍郎,岳父的同科进士,同年情谊颇深。此人圆融,但可信。日后岳父若有朝堂之事拿不定主意,常会找他商议。”

王婉音愣住了。

“你……怎么知道?”

沈谕抬眼,看了她一眼。

“同朝为官,见过几回。”他说,语气平淡,“况且——你嫁的是我,这些事,我总该知道。”

他在“吏部侍郎张蕴”旁边,没有画问号。

而是写了一个字:张。

然后是两个字:同年。

王婉音低头看着那个“同年”,没有说话。

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他在帮她记。记那些她应该知道、但不知道的事。

“下一个。”他说。

“李恪李大人,礼金十五两。”

“御史台中丞,与岳父有旧,但近年走动少了。此人刚直,不徇私,遇事可托,但不可求。”

他在旁边写:李、中丞、可托不可求。

“王珣王大人,礼金十二两。”

“户部郎中,岳父的远房族弟,但血缘已远。此人庸常,但无害。年节走动即可,不必深交。”

写:王、族弟(远)、庸常无害。

一个又一个名字。

一个又一个他替她记下的标注。

那些本该是她父亲的人脉、她该知道的关系,她一个都不认识。

可他认识。

他替她认。

王婉音看着纸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只是继续往下念。

一个又一个名字。

一个又一个问号。

念到“林致远”的时候,沈谕的声音顿了一下。

他抬起眼,看着她。

“这位林公子,”他的语气很平淡,目光却锁在她脸上,不放过任何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和你什么关系?”

王婉音的笔尖悬在半空。

林致远。

这个名字她在小梅那里听过——青梅竹马、许诺正妻、最后想纳为妾、原主因此投水。

可现在问她的是沈谕。

她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那双眼睛沉静得像深潭,看不出情绪。可她莫名觉得,他不是在“问”,而是在“看”——看她会怎么答。

她沉默了一瞬。

那一瞬里,她把所有可能性飞快地过了一遍:承认知道?说记不清?还是……

她放下笔。

“不认识。”她说。

语气很平,平得像在说今日天气。

沈谕看着她。

她也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没有躲闪,没有慌乱,甚至没有提起这个名字时该有的任何情绪——愤怒、悲伤、怨恨,都没有。

只有一片空白。

像在听一个陌生人的名字。

沈谕垂下眼。

什么都没问。

只是拿起笔,在那个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圈,又在圈里加了一点——

一个句号。

不是问号,不是叉。

是句号。

“下一个。”他说。

王婉音看着那个小小的句号,愣了一下。

她以为他会画问号。就像刚才那些她记不清的亲戚一样。

可他画的是句号。

——此事已了。

——不必再提。

她没有说话。

只是低下头,继续看下一行。

可心里那潭水,又被什么轻轻碰了一下。

到三更的时候,终于念完了。

礼金簿上,密密麻麻地记满了各式各样的标记。

前半本,是她画的圈圈和三角——那是他的人际关系,公事往来、点头之交,一一分明。父亲的名字旁边,还有一个醒目的五角星。他的名字旁边,也有一个——很小,很淡,像是怕被人发现。

后半本,是他画的标注。有问号——一个接一个的问号,落在那些她叫不出名字的亲戚旁边。也有字——张、李、王,同年、中丞、可托不可求、庸常无害。那是他替她记下的朝堂人脉,是她在这个陌生的世界里,第一张地图。

沈谕合上礼金簿。

抬起头。

看着她。

烛火在她眼底跳动,映出那双亮晶晶的眼睛。

可那亮晶晶下面,似乎藏着什么东西。

他说不上来。

“念完了。”他说。

她点点头。

“谢谢。”她说。

“谢什么?”

她想了想。

“谢谢你没有追问。”她说。

沈谕看着她。

“问什么?”

她微微扬起唇角。

“问我为什么连自家亲戚都搞不清。”她说,“问我为什么落水之后像变了个人。”

沈谕没有说话。

她继续说。

“你不问,我就不用编。”

他沉默了一会儿。

“那就别编。”他说。

她愣了一下。

他看着她。

“记不清就记不清。”他说,“无妨。”

她的眼眶忽然有些热。

低下头。

“那睡吧。”她说。

她躺到床上。

他走向软榻。

躺下。

隔着屏风。

沉默了很久。

月光从窗棂漏进来。

这个夜,比前一晚更静。

翌日清晨。

王婉音醒来时,天已大亮。

榻上空无一人,和昨日一样被子叠得整整齐齐。

她坐起身,目光落在圆桌上。

那本礼金簿还摊开着。

旁边压着一张纸。

她走过去,拿起那张纸。

“账目已清,人情已明。问号留着,不急。辛苦。今日当值,申时归。——沈谕”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问号留着,不急。

辛苦。

她的眼眶忽然有些热。

她把那张纸折好,放进了妆匣最底层。

和之前那张放在一起。

和那份契约放在一起。

窗外传来鸟鸣声。

沈谕走在去马军司衙的路上,脚步比平日慢了些。

他在想昨夜的事。

她不知道父亲有几个弟弟。

不知道姑母是哪个姑母。

不知道表姐是哪个表姐。

那些她本该烂熟于心的亲戚关系,她一个都答不上来。

可她记得礼金簿该怎么记。

记得圈圈是公事往来,三角是点头之交。

记得给他画的那个五角星——很小,很淡,像是不敢被人发现。

自己人的记号。

还有她看林致远那个名字时的眼神。

一片空白。

不是掩饰,是真的空白。像在听一个陌生人的名字。

他想起那些传闻。林致远,许诺正妻又反悔,想纳她为妾。王婉音因此投水。

可她的眼神里,什么都没有。

愤怒,悲伤,怨恨——都没有。

只有空白。

像那个人和她毫无关系。

沈谕脚步顿了顿。

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她。

汴河边的夜里,她浑身湿透,气息微弱。他把她拖上岸,按了几下,她才咳出水来,睁开眼。

那双眼睛从空洞慢慢有了光。

那一刻他没多想。只是救人。

可现在想来——

那双眼睛,是不是那时候就已经不是原来的那双了?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她不记得那些事。

不记得那些本该让她恨的人。

不记得那个让她投水的名字。

她只记得怎么算账,怎么开店,怎么和他讨价还价。

只记得给他画的那个五角星——自己人的记号。

沈谕停下脚步。

站在宫门口,看着远处渐渐亮起来的天。

不急。

她记不清的,不用问。

她会说的,自然会慢慢说。

至于林致远——

他在心里画了一个句号。

和她画的那个五角星放在一起。

一个句号,一个五角星。

一个是了结。

一个是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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