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嗒嗒嗒……”
天气预报说新一轮的寒潮即将来临,请做好防寒准备。果不其然在第二天傍晚,帝都五光十色的霓虹灯点亮不久,随之而来的就是气温骤降的秋雨。
北风吹来,豆大的雨滴斜斜地拍在灯火通明的摩天大楼玻璃上。雨势渐大,形成了淡雾色的雨幕。
“这一季度市场股价……”
秘书正聚精会神地汇报着公司总结报表,高层会议不知道开了多久,大家都开始疲累了,偶尔有一两个人原本端正的坐姿也开始松懈起来,只不过还没来得及歇一下,就被旁边的人无声地提醒,顺着同事眼神看到了对面最中央的人。
年轻男人是寒氏集团刚上任不久的大公子寒朗,二十出头的年纪在国外连书都还没有念完就回来了。
本认为他是在异国他乡闷得太久,一时胡闹罢了,没想到竟真的试着接手家业,作为老部下的他们都觉得不可思议。
寒澈董事长也觉得奇怪,后来认为让寒朗早些接手也是好事,反正位置迟早也是他的,于是给了一个挂名CEO职位试试水。
令所有人惊讶的是:寒大公子从摸爬滚打开始,凭实力用了两个月不到的时间就能将公司大大小小的事务处理得游刃有余,说话做事更是雷厉风行,终于开始有了话语权。
可今天难得见他心不在焉,连手中的钢笔都被他握在掌心中用拇指打开又闭合无数次。
等到秘书的总结部分临近尾声的时候,穿着修身笔挺西装的男人直接将手摊开在桌子上,笔帽都没盖好的钢笔在“噼啦”金属撞击闷响过后往远处滚去,只留下一句:“今天到这里,散会。”
神情冷峻的男人起身,一边系着西装扣子,一边步履匆匆的往门外走去,留下会议室的人面面相觑。
秘书望着寒总远去的背影不由得怔了怔,握着翻页笔的手还僵在半空:“……是我讲得不好吗?”
见到上司走了,高层干部们终于松了一口气。
“讲得是不错,但是结尾听不听无所谓啦,get到重点就行哦。”
最近集团要搞个大项目,大家这个月都是马不停歇的轮轴转,终于能歇一口气的中年男子悠哉悠哉地打开保温杯,喝了口枸杞丹参茶,笑起来的时候眼尾褶子像沟壑:“寒总应该急着去医院接老婆去了吧。”
“不会吧,怎么可能?”
“不是说寒总已经有未婚妻了吗?”
旁边的人七嘴八舌地否认着,但还是凑上来八卦道:“寒总现在养的那位真是前些年倒台季行谏的亲戚?”
老油条边收拾着散乱的文件边摇头搭话道:“不清楚,毕竟谁也没见过啊,再说了,是不是那一位也只有寒总知道,咱们插嘴什么?”
他着重咬了“那一位”三个字,还想再说的人听到这句话也识相地噤声了。
在公司里讲顶头上司的私事怕是不要命了。
既然提到了那个“他”,不说上一嘴过过瘾还真的是让人心痒。
当年季家真的可以说是家大业大,白手起家也能一跃成为成为行业之首,让无数企业都投出合作的橄榄枝,可惜最后犯了经济罪倒闭了。
但家底之厚,哪怕趁此机会分到一小杯羹也能完全够夕阳得不能再夕阳的产业再撑二十年!是以那些大大小小的集团皆是蜂拥而至,都把季家产业瓜分地干干净净。
得亏还有现代法律和仅剩“祸不及家人”的良知撑着,被丢在医院等死的纪挽才没有遭毒手。
他具体什么病谁也不知道,只知道纪挽以前有个正经又体面的工作,结果因为家族遗传病就退居二线去大学当老师,后来连老师都当不成了,只得长期在医院接受治疗。
瞧季家那时候也算有钱的吧?砸了不少钱也只是把他的病养好三成。
纪先生的病好不容易被养得有些起色了,结果因为季家倒台又遭受了打击,身子骨变得更糟了不说,精神方面算是彻底出了问题,被抢救回来之后性子变得很孤僻,成天成天地不说话,跟个木头人一样。
季家一倒,谁都不愿意管他了。
正当季行谏生前在医院预存做治疗的救命钱快花光的时候,一直保持中立的寒氏集团却突然也插了一手进来。
本以为寒氏会出手整治那些贪得无厌、吃香太过难看的小资小户,却不成想寒家什么都不要,只要了一个病恹恹的纪挽。
好巧不巧的是:那个时间点正是寒家大公子忽然放手国外所有事,匆匆赶回帝都的时候。
“你是不知道,董事长和小寒总就因为这个吵了好久,斥责说他不该冲动。本来寒氏集团在人家瓜分季家产业的时候抱着中间态度,根本不想趟这个浑水的,结果连地位都没有稳固的寒朗一回来就要了个没有任何价值的神经病!”
这算个什么事?劝又有什么用?关键是当事人听不进去啊。
“是是是,您说得对。”
参加会议的还有其他公司想谈合作的代表,听到一条可以投其所好的门路自然不肯放弃。
知道些内部消息的员工收了好处后不禁吐槽道:“你说说那个纪挽现在一无所有,年岁比寒总还要大些,除了那张脸还能看,还剩个什么……”
原以为寒家只是把纪挽接过去当个宠物或者小蜜,谁知道是真的上心,三天两头就要亲自陪着他到医院去做康复治疗。
为了方便,寒朗甚至在市中心顶级私人医院旁花费上千万买了一套房产,公司事情一处理完就迫不及待地跑回去。
真的是不知道,到底带回来个随时爽一把的情人,还是请来了一尊供着养着的大佛?
一道闪电经过,无声亮光照亮了茶水间中两个人的侧脸,巨大雷声响过,暴雨倾盆而下。
限量版豪车缓缓驶进某处敞开的别墅大门,在明亮的灯前黑色车身流转这奢华低调的流光,车轮刚稳稳停下,早就在门口等候的老管家便撑开雨伞走进雨幕去迎接终于归来的主人。
男人身上有些湿了,敞开的西装外套露着里面紧贴劲瘦腰身的衬衫。寒朗撩起落下来的几缕额发,皱着眉头扯开胸前的领带,步履匆匆地穿过大厅往楼上走去:“他今天怎么样了?”
老管家接住寒朗抛来的外套,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纪先生还是老样子,医生今天已经来看过了。”
寒朗突然停下步伐,回头往下看着距离他五级台阶远的老管家:“他们怎么说?”
“治疗措施还需要找领域的专家权威联合商议,目前还是只能走保守……”
他还没有说完,听了太多次的男人直接不耐打断:“知道了,你下班吧。”
这座别墅远远没有寒氏本宅大,但是胜在温馨精致,宛若与世隔绝的安乐窝。
寒朗不愿意自己和纪挽的小家有别人打扰,奈何公司的事情已经让他分身乏术,所以他不在的时候,还是会调来信得过的人来帮忙照看。
寒朗走到紧紧阖上的门前,刚要去握住门把的手又撤了回来。
他低头看了看身上穿着正纠结要不要马上进去,思量再三才抬动脚步决定先在隔壁客卧匆匆冲个澡。
在漫长的三分钟后,伴随“咔哒”的轻微动静,实木门被人推开,而房间里的人并没有什么反应,只坐着轮椅上静静地呆在靠近阳台的推拉门前,看着外面的光景出神,许久都没有动一下,宛若一件没有温度又精美到极致的工艺品。
推拉门外就是请国外艺术家耗费数月设计月的温室阳台,外面栽着各式各样藏在绿叶丛中的花朵,隐隐约约能看出凌乱的美感——纪挽生病以后就喜欢把自己封闭起来,平常也很少碰电子产品来打发时间,整天要么就是睡着,要么干坐着发呆,反正就是不说话。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纪挽只要对一件事有兴趣后就会沉浸其中,十天半个月都不会停下来,直到累了或者发现其他好玩的才会停止。
医生说这个有利于康复和表达,而寒朗想着只要纪挽高兴,怎样都无所谓,所以纪挽只要有任何喜欢的东西,寒朗都会想尽办法去满足。
就比如前些日子纪挽迷上了养花,寒朗把没开花的、开花的都大批大批地搬回别墅。那些天阳台、院子里都是花香四溢,并且还有个病美人日日夜夜地守在旁边看着别提有多赏心悦目了。
前些天公司年会,部下有个女员工的囡囡织了毛线娃娃鼓足勇气凑上来给了寒朗,他晚上就把小玩意带回去哄人开心,只记得纪挽无神许久的眼睛难得亮了亮,又开始迷上了织毛线。
虽然纪挽不会开口说话,只消一个眼神,寒朗就让助手在第二天把所有相关的书籍买了回来,有些甚至是儿童手工的幼稚书。
万万没想到的是,纪挽竟是出奇地乐此不彼,早上起来织毛线,寒朗下班回来还在织毛线,甚至大晚上的被带去床上睡觉居然还在织毛线,眼睛从来不会酸一样。
寒朗不得已,只能他来做这个恶人,到点就准时把毛线、长针全都收了起来,纪挽才勉强作罢。
每每伸手把尚待着温度的工具从纪挽手里拿回来时,寒朗看那双疑惑又略带无辜不舍的双眸时,心里非常过意不去,一股抢了别人心爱玩具的罪恶感油然而生,就差点就心软妥协了。
为了纪挽的眼睛着想,寒朗硬是狠下心来。
现在好了,整个别墅的桌脚、凳脚都被纪挽亲手织的毛线袜子给裹住了。
明明走得低奢居家风格的装饰现在倒是添了一些童趣。
甚至连寒朗自己都跟着荣幸地沾了光,衣柜里添了好多小老虎小狮子之类的袜子、毛线帽。
五彩斑斓,让人不好意思穿出去。
每每纪挽期待地看着他的时候,寒朗还是会面无表情地把花花绿绿的毛绒帽套在头上,然后低头在人脖子或胸膛里拱,非要讨个补偿。
家里这幅景象,寻常人见了都会感叹一句要是再有一个跑跑跳跳、会笑会闹的小孩子该有多好。家族里就有不少人主动带孩子想来过继的,可是寒朗一点都不想要。
他只想要陪着纪挽。
年轻男人走到轮椅前面,用食指指背抚着纪挽略带苍白的面颊。后者仍然低垂着眉眼没有任何反应,唯有轻轻起伏的胸膛和时而眨眼的双眸昭示着他是活人。
纪挽的病就是这样,清醒的时候或许能和人交流,简短的几个字就已经很不错了,但是大多数就是沉浸在自己的思想世界里,对现实外界都是无知无觉的。
这个状态其实很好骗。
好骗到就连他现在无名指上的戒指也是寒朗自作主张地带上去的。
久而久之,莫名地给了寒朗一种两人已经相守相伴的错觉。
寒朗搬来小孩子用的折叠凳子,踩着棉质拖鞋的一米九几大高个坐在上面显得很局促。
他早就习惯了,伸手抬握住坐在轮椅上的纪挽的右脚踝,用炙热掌心熟练替他一点点揉按着小腿——他太瘦了,脚踝单薄到一只手握住都还能有些空间,足背略显青紫色脉络落在眼中宛若碎纹瓷器。
“这些天总是下雨,等过些时候天气好了,我就带你出去走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