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芷瑶没打算停,双手交叠放在桌沿:“我们俩现在结婚了,您又这样说,总不能是他的错吧?”嘴角挂着挑不出任何毛病的礼貌微笑,眼神却毫不避讳地直直迎上顾屿的目光。
“婚礼的事儿,是我们俩商量好的,也不是他一个人的决定,孩子的事是领证之前,我主动提出来的,不只是近两年,您几位大概可以做好,我们俩30之前都不会要孩子的准备了,还有他在国外这件事,我了解的不多,不过据我知道的,当初好像也是您安排他负责海外的业务的,现在我俩结婚了,他也确实打算把重心移回国内,但总也需要时间吧。”
“结婚之后我们确实见面不算多,一是他回来的时间有限,但也尽可能地配合我了,二是我也有自己的工作要忙,有时候甚至是他有时间,但我有事需要出差,这个问题之后我会注意,会尽可能增加我们俩一起出席的场合。”
她停顿了一下扫了眼在场的所有人:“至于说我们宣家上赶着这话,当着我的面说不太好吧?”
宣芷瑶弯了弯嘴角,酒窝更深了些,但眼睛没再笑。
“我回家之后也认识了一些朋友,加上我哥朋友多,还有我也经常跟他一起和他的朋友们吃饭”宣芷瑶看了顾时翊,“目前,没听到有这个传言。婚礼的事也好,其他事也罢,这些事我早就跟我的父母说过,他们都理解也同意,您大可以放心,也谢谢您为我们宣家考虑。”
“所以,您大可不必这样咄咄逼人。”
从始至终,语气温和,面带微笑,甚至带着点晚辈向长辈请教的柔软尾音,精致,得体,只是那双眼睛,没有半点退让。
顾屿嘴唇动了一下,眼里有一丝意外,没想到她会接话,两次见面看她都不声不响,想着又是宣家刚找回来的孩子,从小没见过什么,以为是个没什么主意的。
没想到居然只来了第二次,就敢直接对他这样说话。
顾屿脸色不太好看,但也说不出什么。
和顾时翊领证差不多半年,虽然只是不多的几次联系,但她也算看出了这个家的每个人,二伯顾尹两口子永远笑眯眯的,看起来和蔼可亲,其实就是不站队,不得罪,一边是家里最大的大哥,另一边是不出意外是唯一继承人,表面两边讨好,真遇到事,能躲则躲,事不关己。顾玧,表面看起来对顾屿对自己儿子的这些做法,并不赞同,但始终又不敢真的站出来对立,替儿子说话,虽然没听顾时翊聊过,但她猜,顾玧一定没对顾时翊有过什么关心。
至于路曼宁,她是真的心疼顾时翊的,但她在孩子最需要她的时候,她也始终没有试图改变,争取过什么,她只是默默接受了。但孩子在小时候没有养成习惯依赖的人,长大后也不会再依赖了。路曼宁知道这一点,心里觉得后悔,但也没办法消解,于是把对儿子的亏欠似乎转嫁到了顾思澜姐弟身上,所以才有了,“三伯母最疼我们”的结果。
顾思澜和顾思清就更明显了,孩子是最敏感的,他们最知道这个家里谁说了算,知道和谁关系好能有“糖”吃,所以,谈不上坏,只是也谈不上亲。
宣芷瑶看在眼里,本觉得自己并不是这个家的人,也没有心思掺和这些所谓“家族恩怨”,只是今天,和客户吵了一架已经让她一直憋着气,又一直担心叶思语。看到刚才,顾屿居高临下的样子,这家里没有一个人替他说句什么。她突然就忍不了了。
只能说,顾屿今天倒霉,撞了她的枪口。
怎么想她和顾时翊现在也算一家人,相处这阵子能看出来,是个好人,至少对她还不错,她这人别的没有,最见不得自己人受委屈。用叶子的话说,她这人“蛐蛐”人,从来都是当面,看不惯就会直接说。
看到顾屿,平时属炮仗一样,这会儿心里有气又说不出话,吃了苍蝇一样的表情,心情突然就舒服了,拿着筷子,正在看下一个夹什么,眼前突然伸过来一只手。
之后,碗里多了只剥好的虾。
宣芷瑶眼睛一亮,扭头看向顾时翊,他手里还有只正在剥着,目测应该也是属于她的,宣芷瑶夹起碗里那只,放进嘴里,一脸满足,小声凑到他旁边:“干嘛?谢谢我替你打抱不平啊?”
顾时翊没说话,只是笑着把手里第二只剥好的虾放进她的碗里,又剥起来第三只,这还是宣芷瑶第一次见到他这样的明显的笑。
吃完从老宅回到兰台苑,顾时翊进门就去了书房,宣芷瑶没什么心情做事,就蜷在卧室的床上百无聊赖地刷剧。
手机骤然震动,来电显示:叶子。
宣芷瑶几乎是秒接:“忙完啦,我们大摄影师!”
可听筒另一边始终没有说话,只有细碎的啜泣声,从隐约,到再也藏不住,闷闷的。
宣芷瑶心底骤然一沉,猛地坐直身子,语气瞬间绷紧,她小声的,小心翼翼地试探:“怎么啦,叶子?出什么事了吗?”
可任她反复问了几遍,那头的叶思语始终泣不成声,哽咽的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短短几秒,宣芷瑶心里的不安无限放大,直觉告诉她,大概是出事了。
她嗓子发紧:“你在哪儿?”
听筒里传来微弱沙哑的三个字:“我在家。”
原本应该在南林录制的人,突然跑了回来,宣芷瑶觉得事情一定不简单。
“我马上过来。”没有半分犹豫,挂断电话,换衣服,穿外套。
顾时翊正在浴室洗澡,听到花洒的声音,宣芷瑶干脆放弃敲门,直接下楼,别墅只有管家王叔和张妈还醒着,宣芷瑶匆匆交代了一句,让两人等顾时翊出来告诉他,拿上车钥匙便驱车出门。
不多时,顾时翊洗完走出浴室,张妈端了杯牛奶送了进来。
“先生,太太出门了,让我跟您说她今晚不回来了。”
擦头发的动作一顿:“出门了?没说去哪了?”
“没有,看起来很急,像是出什么事了?”
“好,我知道了。”说着去桌上拿起手机,给宣芷瑶发去消息:【出什么事了】
可直到天亮,也没有收到任何回复。
——
另一边,宣芷瑶终于赶到了叶思语的公寓,两人之前都是独居,互相都留给了对方一把钥匙,密码也都互相知道,叶思语直接输入了密码,推门就看到屋里半黑着,借着微弱的光,看到客厅那边似乎有人坐着。
东西被扔得满地都是,她绕过地上的东西,走到客厅,轻轻打开了茶几上的一小盏灯,看清了蜷在地上,抱着腿坐着的叶思语。
“叶子?”轻轻摸了摸叶思语的头,她抬起头,看清来的人是宣芷瑶,一直压制的情绪像是崩断的珠子。
“瑶瑶……”
宣芷瑶跟着坐在地上,轻轻抱住,心疼地安抚了好久,叶思语的情绪才慢慢缓和了些。
“是那个节目”声音哑的几乎听不清,带着一抽一抽的啜泣声,“就是那个节目出品公司的老板,他,他想对我……”
叶思语没说完,宣芷瑶已经猜到,表情瞬间凝重。
“一开始是在节目开始录制前一天,大家一起吃饭,导演介绍说他是出品方的老板,那天晚上他就主动找我聊天,问了很多问题,说很喜欢我的作品,说我的风格很独特,还问我家是哪里的,后面就开始时不时地给我发消息,问我休息得怎么样,录制期间有不舒服的感觉,消息发得越来越多,我就开始觉得不对劲,即便这整个期间,他的消息没有任何逾矩,但就是总让我觉得不对劲。”
“后面还有时候远程给我点外卖,送花之类的,开始一些类似于追求者会做出的事,但越是这样反而越让我害怕,我绝对不相信,已经坐在这个位置上的人,会对我这样的普通人平白生出单纯喜欢这样的情感,但是如果不是喜欢,只是感兴趣,那就是更可怕的。”
“前天,他不知道为什么来了录制现场,结束之后说带大家去吃饭,饭局上喝了酒,偏偏结束的时候,导演让我坐他的车,一起回去,我不想去,就被导演硬拉了上去,车上倒是相安无事,到酒店,我长了个心眼,说太重,叫前台工作人员一起帮我扶他上去,然后我就跟着工作人员一起出来了。”
“结果我刚回到自己房间门口,就碰到了导演,他很惊讶地看着我,问我为什么在这?我问他我应该在哪?他支支吾吾说不出来,临走说,那人好心提携我,我别不识好歹。”
“我本来以为这事就算了,就回了自己房间,结果半夜我突然被声音吵醒,走到门口,听到外面说话的声音是导演和他,居然在试图刷房卡开我的门,幸好我带了阻门器,每天晚上还会放一个杯子在把手上,不然我真的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他们没成功,就走了,我就连夜收拾行李,买了今天最早的机票回来了。”
宣芷瑶看着她,喉头发紧,她想说,怎么不早告诉她,但最终没说出口,因为她知道,有些事,不是谁都有勇气开口。
“你做得好。”宣芷瑶抱住她,拍着她的背,“你做得特别好。”
叶思语渐渐平静,宣芷瑶才放开她,突然想起:“你刚才说他叫什么?”
“陆呈,映画传媒的老板,陆呈。”
她心里记下,但暂时顾不上这些,伸手握住叶思语的手:“他有没有碰你?”
叶思语摇头:“没有,他几次想跟我有些肢体接触,都被我避开了。”
“他给你发的聊天记录都还留着吗?”
“都存着”叶思语吸了吸鼻子,语气已经全然不是刚才的样子,“他给我发过的聊天记录,通话录音,我都留着,见面礼,礼物,我都没有收,甚至是外卖那些我也全部都以市面上的价格还回去了。但那些话证明不了什么。”
宣芷瑶接过叶思语递来的手机,翻看着记录:“他挺聪明,知道不能留下任何痕迹。”
她沉默了一会儿,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没有实质性的肢体接触,没有露骨的言语证据,单凭这些聊天记录和转账记录,报警很难被受理,即便受理了,也很难立案,更不要说定罪。
“瑶瑶,我好害怕”叶思语说着,眼泪又掉了下来,“我现在想想如果昨晚他们真的打开了我的门,我不敢想会发生什么,我真的后怕,可我现在是走了,你说他们会不会还会找别的女孩,参加节目的好多都是女孩,我怕……”
“别怕”宣芷瑶抱住她,“相信我,不会的,他不会再有这个机会了。”
这样说着,宣芷瑶暗暗在心里下定决心。
将近凌晨四点,叶思语终于睡着。
看着她睡梦中还微微皱着的眉头,宣芷瑶感觉心里像被石头堵住,她替叶思语盖好被子,轻轻关上了门,一个人走到客厅窝在了沙发上。客厅的灯被全部关上,漆黑一片。
宣芷瑶又想起了许多年前的那个晚上。
大概是四五岁的时候,福利院来了一位年轻的男老师,也是唯一一位,笑起来很温柔,经常会给孩子们,带零食,做好玩的游戏,很快跟大家打成了一片,有次晚上,刚好他值班,临下班突然叫住宣芷瑶,说有好吃的要单独给她,把她叫去了办公室,她傻傻地去了,然后……
那个年纪,对这种事还完全没有概念,但还好杨妈妈告诉过她们,遇到不喜欢的事要拒绝,她下意识地觉得不舒服,身体下意识逃避,拒绝了几次之后,那人依然越来越过分,宣芷瑶开始拼命叫喊。那天正好是雨夜,外面电闪雷鸣,她甚至不知道哪来的力气,声音一度盖过了雷声。
还好,还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