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门叶思语给宣芷瑶倒了杯温水，拿起她的手接住，宣芷瑶靠在飘窗向外望着，夏天的雨来得不讲道理，雨滴打在了玻璃上，滑成一条线，像是谁的泪痕。

“叶子，你说我是不是太自私了？”她干涩出声。

叶思语抬眸看她，有些疑惑。

她的视线看过来，叶思语第一次觉得那双她小时候觉得最灵动的眼睛居然满是空洞和无措。

“你有没有好奇过我在福利院为什么从来没有被领养过？”

叶思语睫毛轻颤，这么多年他们一直遵循一个原则，就是在身世，孤儿，福利院等等这些词有关的事上，她不说，他们就不会问。

但这个问题她的确好奇过，也曾经和周然聊过一次，毕竟宣芷瑶这样，健康，没有任何残疾，智商正常，样貌又出众的孩子，按理说领养一定是优选。

“我健康得要死，这曾是我最想不通的一件事。”宣芷瑶低头看着水杯，水面泛着涟漪。

“因为一个健全的孩子被扔在福利院门口，基本就会归为两种原因，一是真的有难言之隐，二是单纯地不喜欢，因为第一种情况实在太少，所以，第二种也是最多的，而我，自然而然地认为自己是第二种。

不过小孩子嘛，对家庭，呵护这件事抱有期望太正常，所以起初我也是希望能够被领养。”

后来也真的有一家人很喜欢我，他们只是见到我的照片，就说很喜欢，决定要领养我，不过当时他们在国外，要晚一段时间来接我，我就在福利院每天等着，离得越近就越期待，直到约定日子的前一天傍晚，我们正在吃晚饭，我记得那天杨妈妈说明天我就要走了，前一天特意买了蛋糕来给大家吃，说算是最后一次帮我过生日。

“我们正吃得开心，突然有辆车停在门口，然后就看到前阵子刚被领养的小宇被拎下了车，对，是拎，那天也下着雨，小宇就这样被扔在了福利院门口，杨妈妈和老师看到连忙跑过去，问是怎么回事，过了一会儿就看到那家人头也不回地上了车，离开了，她们只好牵着小宇回来，晚上小宇就发烧了，哭闹了一整晚，半夜我听到老师们聊天，说那家人说小宇是个左撇子，让他改了好几天就是记不住，觉得小宇不好管教。”

宣芷瑶苦笑出声：“你敢信吗？就只是因为一个这样的习惯问题，小宇就被‘退’了回来，小宇原来是特别活泼的孩子，从那之后好久就变了，一个人缩在角落，不跟我们玩，第二天那家人应约来接我，但我害怕了，所以我故意摔东西，大哭，说什么都不肯出房间，杨妈妈应该是看出我不愿意，就主动去跟人家道歉，我才没被接走。”

说了这么多，宣芷瑶深吸一口气，发现叶思语眼圈红着，眼泪蓄在眼眶里差一点就要流下来。

“从那之后我就跟杨妈妈说我绝对不要领养，我突然就明白，一个本就是被亲生家庭不喜欢而抛弃的孩子，凭什么有信心能融入完全没有任何关系的另一个家庭？所以，一直以来，我都是完全排斥亲生父母和家庭的，因为我觉得我是被他们抛弃的，也从来没有任何打算说要找到亲生父母。”

“直到我哥找到我，说我是被人贩子抱走的。”宣芷瑶手掌伸在空中晃了晃，“你知道，一个从小以为自己是被扔掉的孩子，突然知道自己其实是被弄丢的，特别是在我回到宣家，感受到家里大大小小每一个人都是真心在照顾我，对待我。我却一下不知该以怎样的心态来面对他们。”

“我是开心的，但心里总是有一个声音让我留一个心眼，让我提高警惕，所以开始的几个月里，我好像一直在一种被迫的，不得不改变的心态里，去融入一个家庭，可是……”

她狠咬住嘴唇，但止不住水雾模糊了视线：“作为受害者而言，我们明明都是啊……”泪珠顺着脸颊滑落。

“凭什么只有我一个人占着受害者的身份，要求所有人来适应我，呵护我，想尽办法了解我。而我什么都不用做，享受就可以了。对这个家，我不需要关心任何人和事，妈妈生病了我不知道，家里的生意出了问题我不知道，对这个家，我好像只是一个被精心照顾的客人。”

“所以，瑶瑶你会觉得他们没告诉你这些，是没把你当家人吗？”叶思语抽了张纸替她擦掉眼泪，顺手也在自己的脸上按了两下。

“是我没把自己当家人。”

宣芷瑶的眼睛直直地对上叶思语，声音很轻，但异常清晰。

“我妈好几次问我能不能跟她一起睡一晚，我没答应，她常吃的几瓶药就摆在桌子上，告诉我是降压药，我就信了，爸爸忙得焦头烂额也要给我过生日，陪我吃一顿饭就立马去机场赶飞机出差，我没反应，我哥过个生日叫了一大帮人就为了介绍我，被灌了一晚上酒半夜还在想办法解决公司的事，我也装没看见。所以这些本来我都应该看到的，是我选择了视而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