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圣冬年,晨光微熹,薄霜覆了屋檐瓦层。
“宋棠丫头,快,快出来,外头,外头来了好些乡里亲人。”赖大爷原本收拾铺面,摆放好桌椅,预备着今日开张营生,幸而晨起透气,先推开了木窗通风,却见外头黑压压围了十几二十多余人,个个立在霜风里。
这些面孔,他最是熟悉不过,都是他从前在旺家村里串过门、打过秋风、口里喊着父老乡亲的人,轻手轻脚阖紧门窗,便匆匆同宋棠报信。
宋棠刚从卧房里出来,鬓发轻轻挽着,双眼惺忪,哈欠连天,语调慵懒平和,“赖大爷,这般慌慌张张的,我们无亲无故的,哪里来的亲人,莫不是你欠钱了?”
“是旺家村的一众父老,看这架势,确实是走亲戚来的。”老大爷眉头紧锁,又嘱咐道,“来的这些人,并非善茬。”
宋棠一愣,转瞬便了然于心,想来是前几日容婶、覃婶来城里送大米,回乡时双手满载而归,引起了他们的动静,遂瞧着他们李家在城中日子安稳,铺面红火,便结伴而来打秋风。
“要不,我们今日暂且歇店,闭门一日避一避?”赖大爷轻声提议。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店铺在此地日日开张,我们如何避得干净?况且你往日在村中,家家都于你有恩,就不怕落了个忘恩负义的名声?”李爷爷回,看得通透。
赖大爷咂了咂嘴,又无反驳的话语,只得无奈低头。
宋棠垂眸稍作思索,启唇时语调淡然,“开门吧,都围堵在店门外容易引得街坊邻居议论纷纷。”看似他们是守株待兔,实则是瓮中捉鳖。
他们就是鳖。
店门敞开,二三十来个人鱼贯而入,不大的屋子顿时被挤得满满当当,人声嘈杂,尘气浮动,恰逢赖大爷尚未出门采买食材,索性干脆停了今日营生,置办酒食吃食招待一番。
来人之中,有些是住得临近的熟面孔,也有大半是素无交集的同村人,其中最为熟悉的就是他们的好邻居刘婶一家子了,刘大牛没见过来,刘婶刘叔还有刘二牛过来了。
听闻覃婶说,那隔开两家的三八墙始终没砌回来,刘家又仗着大儿子娶媳妇了,便日日蓄意挑衅,妄图借此霸占他们的房子,若非覃婶和他们明里暗里周旋阻拦,刘家就成功的鸠占鹊巢了。
刘二牛也有将近一年没见着了,此人眉眼依旧,一身粗布旧衣,面容藏不住的市侩狡黠,奸诈狡猾之气丝毫未减。
刘二牛一眼锁定了宋棠,眼里谄媚精光亮着,快步凑过去,笑得满脸堆欢,“宋小娘子,许久不见,你倒是长得越发标志水灵了,本事也大,竟开了铺面,当上了掌柜,我瞧着生意不错,你店铺里面人手少,不如将我给招了,我给你当跑堂的,粗活累活我都能干,定然好好帮衬你,要是你不舍得给工钱,就招我为上门女婿吧。”刘二牛话语殷勤,寸步不离黏在宋棠身侧。
手脚勤快,熟稔的沏茶待客,宛如店铺的主家一样,毫不生疏。
阿阳见状,稳稳挡在宋棠身前,身姿挺拔肃穆。
刘二牛不认识他,上下扫量他一番,一身素色布衣,左不过就是一个打杂的仆役跑堂,哼一声,轻蔑倨傲,“我是你们宋掌柜金尊玉贵的客人,你这是做什么?”以前顾爽拦着他就算了,这个看着像木头一样的臭跑堂的也敢拦着自己,不耐骤起,抬手推搡,“你识相的便速速让开,不然我喊人了。”
“刘二牛,既来做客,便安安稳稳落座饮茶,你若是寻衅滋事,门外有巡街的弓手,你是想闹到县衙吃官司,受杖责不成?”宋棠压低沉声,语调微凉警告,终究还是留了几分颜面。
威严之下,他悻悻一笑,搓了搓冻得发僵的双手,“宋掌柜,都是一个村的,乡里乡亲的,总不能来了县城就忘了我们这些穷亲戚。”
顾爽是被一阵絮絮不止,细碎的议论争执声吵醒的,他起身披上衣衫,梳洗完毕走向院子,见灶台上炉火烧得旺,那锅里面炖煮的骨头汤咕嘟翻腾,白雾氤氲,阿云将洗净切块的萝卜投入,清甜香气散开,他咽了咽口水。
另一边李奶奶坐在案前包饺子,白瓷大盆里盛满调好的馅料,满满当当。
“李奶奶,今儿个是什么日子,离年关尚有半月有余呢。”
李奶奶抬眸,含着几分戏谑笑意,“快去前厅瞧,晚些你家娘子就要被拐跑了。”
顾爽倏地慌张,脚步一奔,掀开这门帘,满目人影攒动,一张张熟悉的面孔、嘈杂的话语声,目光精准铺捉到宋棠的身影,那未久出现的刘二牛依旧大着胆子骚扰宋棠,隔着个阿阳,但躲不掉他那混浊油腻的猥琐目光,肆无忌惮,寸寸粘在宋棠身上,垂涎和冒犯令人心生憎恶。
“你来干什么?”顾爽一把攥住他的衣襟,将人一把拽出店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