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圣三年的冬日，湿冷入骨，他们穿越落在了南方，不比北方有火坑可卧，加之经济拮据，更没有繁华都邑的暖阁可卧，“这寒气真是狡猾，从门缝、窗隙渗透进屋，加盖了两层厚被都不行。”顾爽怀中还抱着汤婆子，睡着是暖了一会儿，可到了后半夜，还是会被那冰冷的双脚给刺醒。

宋棠又何尝不冷，相比之下，他们还有银钱去购置银霜炭放进铜火盆烘烤，有厚厚的棉袄、棉被，“人要知足，你忘记了，去年我们在旺家村时，那烧制的粗炭烟气呛人。”

“可我明日依旧要早起，”一想到此，顾爽身子就下意识哆嗦，这比读大学时的早八还要折磨人。

“那便辞了你这都头的职位，回家来，我养你！”宋棠言道，身后两三层被子折叠作靠，两人同床，但中间还是隔着个三八线。

“真的？”顾爽反问，她语气真诚，吃软饭也未尝不可，“算了，这职位可不好辞，辞了更不好找，公务员耶！”

宋棠挑眉。

他清了清嗓子，“虽说这里的公务员和咱们哪里不同，一不小心就会丢了性命，但我，爽爷我，爷们要脸！”在旺家村被说是赘婿就算了，现在青龙县城人多眼杂，他想收敛些。

“我理解，赘婿的名声不好听，明日出门带个汤婆子出去，衣裳也穿厚实些......”宋棠又住了嘴，这种叮嘱好像也是废话，冷了他自己会穿的。

“怎的不说了？”

合上书册，“累了，困了，熄烛火睡觉了。”

食肆往来的食客少了许多，但一些大家世族，照例差遣家中小厮前来采买，可到底是天寒地冻，出门采买食材也麻烦，一日的采买往往并作了两日来办，遂食客往来便更加稀松了。

李爷爷和李奶奶、赖大爷到底是上了年纪的老骨头，经不住这般寒气，便不叫他们多动弹，要么在房间里歇着，亦或是在院子里走动走动，活计尽量少干。

宋棠干脆便改了营业时间，早上晚开门一个时辰，晚上晚关门半个时辰。

院子里白日时总烧着一盆炭火，从早到晚不熄，方便他们烧菜洗碗后烘一烘手、暖一暖身。

刘若汾差遣人送了些皮裘过来，那是上好的狗皮、羊皮做的保暖衣物，毛色油亮、针脚细密，宋棠便送了好些胭脂、酥油糕回礼。

也是由于湿冷加上日照段，日照段，农事基本停顿了，食材也是锐减了许多，夏季存储的粮食便派上了大用场——熬冬。

遂每日食材基本都是打火炉，热汤熬煮羊肉、萝卜，清炒腌菜、姜茶暖身……

顾爽嘴上说冷，可他还是老老实实早出晚归的领着手底下的弓手在县城街道和乡间巡逻、缉捕，这倒是已经习惯了，冷风暴雨的，他细皮嫩肉已经锻炼成了皮糙肉厚，咬咬牙竟也挺过去了，可被派去协助催税，是他最不愿意干的活，百姓在冬日的生活更加难熬，更别说还要拿着刀剑去催税了，他于心不忍。

而今年，是轮到温漾和顾爽一块去。

“行了，顾都头，我知道你于心不忍。”温漾裹紧了身上的皮裘，呵出一口白气，音量极低却又能保证顾爽听到，“去年是衙里另外两个都头一块去的，心情和你一样郁闷悲痛，可他们也不想啊！没办法，上面一层跟着一层的施加压力，关乎着我们的考核，黄县令都不敢减免，我们不干，就回家喝西北风了。”

顿了顿他又补充，“你这么想，与其痛苦的活在这人世间，倒不如死了就解脱了，我们把赋税一收，他们肚子一饿，化成了白骨，什么痛苦就都消散了。”

顾爽没有接话，他知道温漾说的是气话，话里满是嘲讽，可无奈的是他们无能为力。

才刚出了城门口，这一路上，卖儿卖女的人就比往日里的多出了好几倍，有的还是襁褓婴儿，被母亲抱在怀里，面前插着一根草标，这母亲面色青白，嘴唇干裂，眼神空洞的看着过路人，反观一侧的夫君，双手合十虔诚的央求有人能买下这个孩子，哭腔大声吆喝。

顾爽心里揪心得很，到底还是因为“钱”和“粮”这两个最根本的问题。

赋税不会按照每年的收成来定，若是收成少，就很容易落得这般家破人亡的下场。

旺家村和桃李村的收成不错，基本上都交齐了赋税，不知是不是跟对了宋棠从前种稻谷的法子。

可杏花村就差了点，更别提那些更偏远的谷来村，水落村，鑫谷村……了。

此时去到了鑫谷村，实地考察这才发现情况比口口相传的更为严重，这才知道他们的苦不只是这赋税和衣物、粮食的紧缺，冬季一些常见的疾病，伤寒、痢疾、冻疮、咳喘....

还有一些无知和愚昧，造成了人财两空。

“这是干什么？跳大神？”

远远的，就见一群百姓围在那处，中间的人穿一身红色对襟法袍，袍上绣着百兽样式，胸前背后各缀一面铜镜，头戴五福冠，冠上垂着流苏，腰间挂着铃铛、牛角、巫刀，东西南北各个角落站着人，同样的装饰，只不过那衣裳颜色不同，冲着天空撒符纸，哼唧的话语让人听不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