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们没有直接朝我飞来。高处的望风者继续盘旋,但盘旋的中心在向我这边偏移。低处的袭击者则降得更低,几乎是贴着地面在飞,绕了一个弧线,从我侧后方接近。
它们还在试探。
我装作什么都没发现,把火把插在沙地上,装模作样地整理袍子。动作很慢,很自然,像一个真的在解手的修女。但我在用感知捕捉它们的每一个动作。
袭击者在我侧后方大约二百步的位置降落了。
它落得很轻,在原地停留了几秒,似乎在确认周围没有其他人。然后,它开始朝我走近。
望风者还在天上。它在离地大约50米的低空盘旋,保持着与袭击者同步的移动,确保没有埋伏。
我站起来,装作要往回走的样子,朝营地的方向迈了两步。然后我“发现”了它——那个从侧后方走来的黑影。我猛地转过身,火把的光照出了它的轮廓:翼展比人还长,四肢细长,头颅像被拧过一样歪着。
我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不是太响——太响会显得假——但足够让它听见。然后我开始跑。
看似往营地的方向跑。实则稍微偏离,一点点接近我藏剑的位置。
五十步。三十步。
袭击者没有选择起飞,而是在地面追击,沙沙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天上的望风者还在盘旋,但它没有发出警告。它还没有发现这个即将被逼入绝境的,鲜嫩可口的年轻修女,其实是是催命的猎人。
二十步。十步。
我“绊倒”了。身体往前一倾,摔在沙地上,火把脱手飞出,落在一旁,火光摇晃了几下,没有灭。我趴在地上,肩膀颤抖着,发出急促的喘息声。
脚步声停了。
它在距离我大约二十步的地方停下来。
它在看。它在确认我是不是真的跑不动了。它在享受——猎物在眼前挣扎、恐惧的样子,是掠食者最愉悦的时刻。
“别……别过来”,我捡起火把,绝望似的在前方挥舞了两下,随后甩出去,袭击者侧身闪过,脸上绽开了嗜虐的笑容。
火把滚落在沙地上,溅出了少许火星,随后熄灭了。周围一片昏暗,只有妖魔的金色瞳孔,闪着诡异的亮光。我的呼吸声越来越急促,肩膀抖得越来越厉害。
它开始往前走。很慢。一步一步。爪子在沙地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它一点点靠近我——十五步。十步。五步。
就是现在。
我突然翻身,身下的阔剑在袍子掩蔽下出鞘,右手握剑,左手猛地撑地起身,一剑横扫,它的头颅应声飞出,脸上还留着狞笑与错愕混合的表情。紫色的血喷出来,溅在我的袍子上、脸上、手上。它的身体抽搐了一下,然后软倒下去。
我踢开妖魔的尸体,随后看向天上的望风者。
它终于发现了不对,在高空中开始变向,打算逃之夭夭。
但我没有给它机会。
我用感知将它锁定,瞄准它的轨迹,在它降到最低点、准备拉升的那一瞬间——掷出。
剑身带着尖锐的破空声,精准地插进了它的头颅。它甚至没有来得及叫出声,身体在空中翻了半圈,重重地摔在地上,溅起一片沙尘。
我站在原地,大口喘着气。右手从肩膀到指尖都在发麻,像被无数根针同时扎着——在秘药作用下强行驱动妖气的代价。
过了好一会儿,我才缓过劲来,开始打扫战场。我把剑从第二只妖魔的头颅里拔出来。然后在修女袍上把它擦干净,收剑回鞘。
接着,我拖着两具尸体往远处走。又走了大约四百步,找到一道干沟,把它们推下去。明天,风沙就会掩埋它们。
最后,我走回刚才战斗的地方,把沙地上被血浸透的地方,用周围的干沙掩盖上去,直到那一片区域的颜色和周围几乎看不出区别。
做完这一切,我才提着剑往回走。
回到营地的时候,我注意到马库斯的帐篷帘子掀开着——他一直站在门口等我。
“解决了?”他低声问。
“嗯,没有漏网的。”
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袍子上全是紫血,手上也有。月光下,那些血渍看起来是黑色的,像墨。
他点点头,没有多问。“去换身衣服。别让人看见。”
我走回自己的位置,从行李里翻出备用的修女袍。趁黑换了,把脏的那件团成一团,塞进袋子最底下。然后坐下来,闭上眼睛。
天亮的时候,商队拔营出发。
没有人知道夜里发生了什么。托马斯还在抱怨昨晚没睡好,艾莲娜在骡子上打瞌睡,彼得默默地赶着牲口。
中午时分,圣克劳狄亚修道院的尖顶出现在视野里。那是一座比柯尔瓦山隘间那座老修道院大得多的建筑,整体都是石砌的,钟楼高高地立着,还有两座瞭望塔,如同一座石质城堡。
商队穿过气势恢宏的正门,进到前庭,前庭不大,石板铺的地,中间一口老井。马库斯去中庭,和修道院的管事交接,伙计们则留在原地,在迎出来的修士和杂役们帮助下。开始卸货。
我从骡子上跳下来,站在人群外面。一个年轻的修女走过来,朝我微微欠身:“您是来朝圣的姐妹吗?院长让我带您去后面的客房。”
我向她回了一礼,跟着她往前走了几步。
“哎,修女小姐,这就要走了吗?”
托马斯在后面喊。我停下脚步,回头。他站在骡子旁边,手里还抱着一个货包,脸上带着露出虎牙的笑容。
“路上保重啊!”他说。
“嗯。你也是。”
艾莲娜也从骡子上探出头来,朝我挥了挥手:“平安到了就好!明年要是还走这条路,记得来找我说话!”
我看着她圆圆的、带着笑意的脸,忽然也笑了。“好。”
卢卡在她旁边,也冲着我温和地微笑,彼得在不远处,带着马库斯的两个侄子,还有远处的老科恩,他们都带着和善的眼神看着我。
我转身跨过门槛,跟着引导修女往前,走进修道院的院子。我没有再回头。不是不想,是怕一回头就舍不得走了。这些普通人的善意像火堆一样暖,可我不能在火堆边坐太久——我还有自己的路要赶。
走到前庭与中庭之间的拱门前,引导修女正要迈步,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请等一下。”
是马库斯。
他走过来,朝引导修女点了点头:“抱歉,耽误您一小会儿。我想和这位修女说几句话。”
引导修女看了我一眼,我点点头。她便退到拱门旁边,安静地等着。
马库斯领着我往旁边走了几步,站到前庭的角落里。周围没有人,只有卸货的声音远远地传来。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像是在斟酌该怎么说。我看见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过了好一会儿,才终于开口。
“接下来我要说的……请你不要把我当做委托人。就把我当做你的一个长辈吧。我想和你说一些心里话……”
我点点头,等着他继续说。
“这条商路,我走了二十年了。”
“请大剑来护卫商队,也有过2八九个。你们的组织派人混进商队,假装成修女、行商、贵族的女儿——什么都有。”他顿了顿,“第一次的时候,那时我和托马斯一样,也还只是个学徒,从师傅那儿知道这事儿以后,我怕得要死,一路上整夜睡不着,盯着帐篷外面。我想着大剑的眼睛——你知道的,银色的,不像活人该有的颜色。觉得她们随时会变成什么东西。”
我没有说话。这些话我听过很多次,从不同的人嘴里。恐惧、厌恶、排斥——大剑走到哪里,这些东西就跟到哪里。
“后来……”他停了一下,声音低了些,“后来我发现,那些姑娘——每一次来的,都是很年轻的女孩子。有的比你还小。她们不爱说话,不怎么笑,但你跟她们说话,她们会认真听着。夜里守在那儿,从不偷懒。遇到事情的时候,冲在最前面,替我们挡刀子,连句抱怨都没有。我还记得有个装成佣兵的姑娘,叫芙斯汀娜的,冲上来用身体帮我挡住妖魔的指枪,身上鲜血淋漓的,还跟我说没事的,不用担心她……”
“所以啊,后来我就不怕了。我想,抛却大剑的身份,你们和我们,也许没有那么多不同……”
他转过头看着我。正午的阳光照在他脸上,把那些皱纹照得很清楚。
我的喉咙忽然有点紧。
“这些年,我遇到过八九个像你这样的姑娘。每次委托过后,下一次就换了新人。我不知道她们是调去了别的地方,还是……”
他没有说下去。
“一期一会。”他忽然说了一个我不太懂的词。
“什么?”
“这是我的师傅跟我说的一句老话。意思是,有些人,这辈子有可能只会见一次。所以要好好待他们。”
“我不知道你叫什么。露西亚也好,别的什么也好,那是你的秘密。我也不想知道。”他看着我,“但我想让你知道——你是好人。不只是你,之前那些姑娘,都是好人。我这辈子见过很多坏人,你们不是。”
“我不是在夸你。”他摇摇头,笑了笑:“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有人看见了。”
他站了一会儿,像是在想还有什么要说的。
“……明年这个时候,我还会走这条路。如果到时候你还在,还想再当一次修女——可以来找我。我照样带你走。”
他伸出手,犹豫了一下,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很轻,像拍自己的晚辈。
“路上小心。”
他最后只是说了这句话。然后抬手道别,转身,向远处走去。
“……拉维妮娅。”我对着他的背影轻声说到。
“什么?”他转过身看着我。
“若您愿意记住我的名字,”我挺直了脊梁,看着他的眼睛,露出我最好的笑容。“我叫拉维妮娅。”
他愣了一下,随即也笑了,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
“拉维妮娅,”他念了一遍,点点头,
“好,我记住了。”
我站在钟楼的阴影里,就这样目送着他,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正午灿烂的阳光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