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魔的踪迹比我想象的频繁。第一个月,埃伦斯给了我三次任务。一次在伽卢克城内,两次在周边的村子。
城里的任务相对简单。妖魔躲在废弃的仓库里,我找到它,杀掉,然后离开。偶尔有路人看见我,会加快脚步绕开,目光避着我,像避着瘟疫。
村子里更糟。一次,我在白天进村,一个半大的女孩子看见我,当场跪下来磕头,嘴里念叨着“别吃我,别吃我”。我站在那里,不知道该怎么回应。最后只是从她身边走过去,连解释都没有。
解释什么呢?说我不是妖魔?说我不会吃人?他们不会信的。在他们眼里,我和妖魔的区别,大概只是——我拿钱,妖魔吃人。甚至我还要更坏些,让他们活着,却拿走他们全部的积蓄,让他们生不如死。
我很快摸索出一套自己的办事方法。先远远地用妖气感知锁定位置,确定数量。如果在村子里,就等夜间动手,悄无声息地解决,尽量不让村民看到。
这样最好。他们不用看见我,不用害怕,不用跪下来磕头。早上醒来,妖魔的尸体躺在地上,只需要等着代理人上门来收钱。一切就像没有发生过。
埃伦斯每次都要我写报告。妖气消耗多少,战斗持续多久,受伤情况如何。他的目光在那些数字上扫过,偶尔冷笑一声:“用了一成妖气?对付两只杂碎也用这么大费周章?”
我不说话。他也不需要我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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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继续流淌。
嘉拉迪雅的信,在仲夏之时终于送到。信封的纸张有些皱,显然经过了漫长的辗转。信很短,字迹娟秀而整齐:
“许久不见,你在伽卢克是否一切安好?
卡蜜拉已于前日正式授印No.37,奔赴中部防区。
“眼”的生活和想象中不太一样。瑞娅的训练严格,但收获很大。
偶尔会想起有你在身边的时候。
保重。——嘉拉迪雅。”
我看了很久,然后把信小心地折好,收进怀里,和我的包裹布放在一起。我想回信,想告诉她这里的荒凉,想告诉她那些孤独的巡逻和那些压在心底的感受,想告诉她我有多想念那些有她在的夜晚。但我拿起笔,又放下,再拿起,再放下。
最后,纸上只落下几行干涩的文字:
“收到你的信,我真的很高兴。
我这里一切都好。风沙很大,但我已经慢慢习惯了。
任务不算太难,我能应付。
卡蜜拉终于成为现役战士,我为她祝福。也为你祝福。
愿你们都平安。
想你。——拉维妮娅。”
我封好信,放到代理人那屋的桌面上。然后回到小屋,坐在昏暗的光线里,听着窗外永不停歇的风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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苦泉村的事,发生在八月末。
那是一个沙漠边缘的小村子,不过九户人家,一口快要干涸的水井。我去的时候,已经有两只妖魔在那里待了三天,吃了两个人。
我到的时候是傍晚。感知告诉我,两只妖魔都在村子西头的磨坊里。我把外放的妖气压制到最低,贴着墙根摸过去。
第一只出来找食的时候,我一剑斩断了它的脖子。第二只听见动静冲出来,我用妖气阻滞定住它一瞬,反手把它劈成了两半。
整个过程不到两分钟。妖气解放不到一成,没受伤。
我正想悄无声息离开的时候,村民从藏身的地方陆续钻出来,一位须发皆白的佝偻老人领头,颤颤巍巍地走过来。他看着我,又看着地上的尸体,嘴唇哆嗦着,捧出一个小小的布袋,里面除了各种成色的铜贝拉,还有几块粗盐。
“战士大人……村子今年收成不好,只有这些……这盐都是省出来的,您看能抵些佣金不……”
我看着那些铜币和盐块,又看着周围那些面黄肌瘦的脸,看着那几个躲在大人身后、用怯生生的大眼睛盯着我的孩子。我的心沉了一下。
“一份就够了。”我听见自己这样说。声音很平静。
村长愣住了,周围的村民也愣住了。
“这……可是……”村长结结巴巴地说。
“我只会报告一只。”我打断他,“另外一只的尸体,你们自己处理。埋远点,不要让任何人发现。”
沉默。
然后,村长深深地弯下腰,几乎要把头贴到地上。其他村民也跟着鞠躬,嘴里喃喃着听不清的感谢。
回到伽卢克之后,我没有在报告里提这件事。我觉得不会有人知道。
但埃伦斯知道了。
三天之后,他来找我。推门的动作很大,木门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他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像要吃人。
“苦泉村。”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两只。你只报了一只。”
“那个村子太穷了。”我说,“他们付不起两份佣金。”
“我管他们穷不穷?!”他突然吼出来,唾沫星子溅到我脸上,“组织养你,是让你杀妖魔的!不是让你当圣人!你少报一只,组织就少收一份钱。你以为你是在帮他们?你是在偷组织的钱!”
我攥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里。
他喘着粗气,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他忽然笑了。那笑容比发怒更让人不舒服。
“行。很好。”他慢慢说,“佣金的事,念你是初犯,不跟你计较了。可你要记住——”
他顿了顿,目光从我脸上移到桌上,那里放着三封信——我写给嘉拉迪雅的草稿,和嘉拉迪雅寄给我的。
“你那些往总部寄的信,”他随手拿起一封翻了翻,“都得经过我的手。你以为没有我,你那些信能送出去?”
我的心猛地沉下去。
“还有,”他把信扔回桌上,“从总部寄来的信,也得先到我这里。我要是不给你——”
他看着我,目光冷得像冬天的石头。
“你一封都收不到。”
我站在那里,浑身发僵。
“这次的事,我可以当没发生过。”他往门口走,走到一半又停下来,回过头,“但你要是再不老实,别怪我不客气。你那些信,一封也别想寄出去,一封也别想收到。明白吗?”
我没有说话。
他哼了一声,摔门走了。
我站在原地,很久没有动。风吹进来,桌上的信纸被吹得沙沙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