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约莫一刻钟,黑衣人教官赶到,用毫无起伏的平淡语气,宣布我们全体通过了考核。授印仪式将在明早开始。今天可以自由活动。
消息宣布的那一刻,我站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
通过了。
六年,从那个一路逃窜,只能眼睁睁看着妖魔将亲人一个个杀掉的小女孩,到现在站在这里,和队友一同斩杀十多头妖魔的战士——这条路,真的走完了。
卡蜜拉第一个反应过来,嗷地一嗓子扑过来,差点把我撞倒:“过了!过了过了!听见没有!我们过了!”
我被她晃得头晕,却忍不住笑起来。图莉娅在一旁捂着伤口也咧嘴笑,格洛莉亚脸上也露出了如释重负的微笑。
我抬起头,穿过人群寻找着嘉拉迪雅。她站在不远处,正在帮那个重伤的队友做最后的包扎。她同样抬起头来,目光越过人群,落在我身上。
我看着她,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奇异的感觉。
不是后怕,不是疲惫,而是——满足。
在感知到她被整整十三头妖魔围攻的那一刻,我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快一点,再快一点。
终于,就在她最需要我的时候,我赶上了。
我忽然想起六年前,我们第一次相识的那个上午——我看见她一个人倒在训练场中央,明明早已被折磨的浑身是伤,却一声不吭。我和露西亚来到她身边,把她扶起来,那时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我想要保护她。
六年了。这个念头原来一直都在我心中。
只是后来,我在潜意识里把它藏了起来。藏在一次次的挥剑里,藏在你追我赶的较劲里。我以为自己拼命追赶,是为了变强,是为了证明什么。可此刻,看着她清澈的双眸,我忽然明白了。
原来我那样努力地想要追上她,并不是为了那些冠冕堂皇的理由。
是因为我想有资格留在她身边。是因为我想一直一直保护她。是因为——
从我们初遇的那一天起,她就住在我心里了。
我低下头,把手放在心口。心跳得很快。但不再是慌乱,而是某种——踏实。像是心里悬了六年的什么东西,终于轻轻落了下来。
等我意识到的时候,嘴角已经不由自主地弯了上去。
卡蜜拉从旁边撞了我一下:“傻笑什么呢?走啊!回去了!”
我回过神,跟上她的脚步。路过嘉拉迪雅身边时,她正好包扎完,站起身,和我并肩。
“走吧。”她说。
我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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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的时候,卡蜜拉一路上叽叽喳喳,说刚才那场战斗她哪一剑挥得漂亮,哪一步差点摔倒,又说格洛莉亚最后那句“谢了”她可是听得清清楚楚,“那个格洛莉亚诶,居然会道谢,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我和嘉拉迪雅听着,偶尔微笑着应一两句。
我环顾四周,看着一望无际的戈壁,看着熟悉的训练场,看着不远处本部那高耸的砂岩建筑,看着北方遥远的山岭。眼中的一切似乎都不一样了,往日冰冷生硬的线条已然不再,一切似乎都在发着光,融化在快乐而满足的光晕之中。
回到基地后,第一件事——当然是去洗澡。
训练生宿舍区外面,有一排露天的水槽,从石壁上凿出来的,简陋得很,三十来根冲淋用的铜质水管从墙里伸出来,只要拧开铜管的阀门,就会流出水来——从史达夫北方的雪岭间引来的溪水。
冰凉的水冲下来,打在肩膀上,顺着我的身体往下流。
身体没有任何感觉。
水只是水,空气只是空气。感官还在,但那种“冷”和“热”的感受,已经很久没有体会过了。
但此刻,水流冲刷着皮肤,带走血污和疲惫,我忽然觉得有种说不出的放松。
“拉维妮娅!”
我转头,看见卡蜜拉朝我走过来。她挤到我旁边,硬是把自己塞进同一根冲淋管下面。水被她的身体挡住了一半,溅得到处都是。
“挤不挤啊你!”我推她。
“挤什么挤,又不是外人。”她抹了把脸上的水,眼睛亮亮的,“你说,正式授印之后,会给我们发什么样的披风?我听说有白色的,还有银色的边——”
我看着她,忍不住笑了。
“不知道,不过你穿起来一定很帅气。”
“那当然!”她得意地拍拍我的后背,力气大得让我踉跄了一步,然后她朝不远处招手:“喂喂,嘉拉迪雅,这边这边!”
嘉拉迪雅走到我们旁边的冲淋管,她对我们轻轻挥了挥手,随后拧开阀门。水从她肩头流下,把她那头灿金色的美丽长发打湿,贴在后颈上。她仰着头,闭着眼睛,任由水冲刷着脸。侧脸的线条在水幕里显得格外安静。
她的睫毛上挂着水珠,在正午的阳光下里闪着细碎的光。
我看了一眼,又移开了目光。
“嘉拉迪雅肯定累坏了。”我轻声和卡蜜拉说。
卡蜜拉看了我一眼,忽然咧开嘴,露出了一个坏坏的笑。
“你刚才冲过去的时候,急的那个样子哟,”她学着我的样子,压低声音喊,“‘这边!跟我来!’——我还从没见你这样过。”
我愣了一下,脸上微微发烫。
“.……那是救人。”
“救人?”卡蜜拉挑眉,“你救的是‘人’?还是救的是‘嘉拉迪雅’?”
我没说话。水从头顶冲下来,我把脸埋进水流里。
卡蜜拉也不追问,只是笑着来到嘉拉迪雅身边,拍了拍她的肩,偷偷和她附耳说了句什么。水声太大。我没有听清。
嘉拉迪雅睁开眼睛,顺着卡蜜拉指的方向看过来——朝我这边。
然后她笑了。
不是她平时脸上那种淡淡的微笑——是真的笑了。眼睛弯起来,唇角上扬,笑得那样温柔,就如同沙漠中明亮的夜里,那从天上洒下的皎洁月光。
我的心似乎停跳了一拍。我又一次想起初见她时,隔着半个屋子里嘈杂打闹的人群,她对我展露出的那个淡淡的笑容。
这一刻,仿佛六年里我所有的疲惫,都融化在她的笑容里。
然后我也笑了。对着她,咧开嘴,笑得像个傻子。
卡蜜拉不知何时又走回了我身边,笑得贼兮兮的:“你们两个啊——”
“……我们两个怎么啦?”
“没什么。”她摆摆手,重新挤到我的冲淋管下。“就是觉得.……挺好的。”
水声哗哗地响着。我偏过头,又朝那个方向看了一眼。嘉拉迪雅已经闭上了眼睛,继续站在水流下。但她的嘴角微微上扬着,似乎还保持着刚才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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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整个下午都在一起。骤然间获得了”自由“,我们反而有些不知所措,只是在熟悉的地方漫无目的地闲逛。最后一路走到了训练场边的那块空地——那是我们经常待的地方,不算大,但安静,能看见远处连绵的沙丘。
卡蜜拉说起她刚来本部时,因为迷路不小心闯进了教官的宿舍,被那个深肤色教官拎着耳朵哀嚎了一路。她学得活灵活现,连教官那句“你当这里是集市吗”都一字不差地吼了出来。
又说起有一次我练了整整三天的新剑招,兴冲冲跑来给她们展示,却被嘉拉迪雅评价道“像只喝醉了的沙鼠在跳舞”。
“你当时那个表情啊,”卡蜜拉笑得前仰后合:“脸都绿了!”
“我哪有。”我小声反驳。
“有的。”嘉拉迪雅淡淡开口。
我瞪她,她假装没看见。
还说起我们三个人第一次在组织本部的食堂吃到烤羊肉的时候,卡蜜拉抢了我盘子里的那份,被嘉拉迪雅盯了整整一顿饭。
“你还记得吗?”她问嘉拉迪雅。
“记得。”嘉拉迪雅说:“我后来帮你计着数呢,一共赔了拉维妮娅三块。”
卡蜜拉哈哈大笑。
我也笑。笑着笑着,忽然有些恍惚——这样的日子,明天之后就结束了。
傍晚的时候,夕阳把整片沙漠染成橘红色。图莉娅从远处走过来,站在我们面前,有点犹豫地看了看卡蜜拉。
“那个……菲洛梅娜她们说要最后聚一下,”她说,“就我们几个,还有119届的一些人。你……”
卡蜜拉抬头看她,又转头看了看我。
“行啊,走吧。”她说。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卡蜜拉已经站起来了,拍了拍身上的土,把自己的剑从地上拔了出来。随后眼神扫过我和嘉拉迪雅。
“你们两个……好好待一会儿啊。”
她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带着那种我太熟悉的笑容——看起来没心没肺,眼睛里却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她转身跟着图莉娅走了。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朝我们挥了挥手。
“明天见!”
她的背影在暮色里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训练场的拐角处。空地上只剩下我和嘉拉迪雅。
夕阳一点一点沉下去。风从沙漠深处吹来,带着干燥的凉意。训练场那边偶尔传来几声呼喊,但很快又归于寂静。
我们并肩坐着,沉默在我们之间蔓延开来。
我偏过头,看嘉拉迪雅的侧脸。橘色的光落在她脸上,让她的轮廓变得格外柔和。她垂着眼睛,不知道在想什么,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我们做了整整六年的室友,该说的早就说完了。那些夜里互相拥抱着熬过融合痛苦的时刻,那些她沉默地递过来水囊的时刻,那些我们互相搀扶着度过一次又一次残酷训练的时刻——都在我们彼此的心里,用不着说出来。
但我忽然觉得,如果今天不说点什么,有些东西可能就再也没机会说了。
明天,授印之后,我们就不再是训练生。
我们会被分到不同的地方,执行不同的任务。见面的机会,大概会变得很少、很少。
“要不要走走?”我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沙土,顺手把剑拎起来,背回身后。
嘉拉迪雅抬头看我,点点头,也背上了她的大剑。
我们沿着训练场边缘往远处走,穿过那些熟悉到闭着眼都不会走错的石柱和沙地,一直走到基地最边缘——那片背风的沙丘。
沙漠的夜晚来得很快。我们并排坐下时,在深蓝色的天幕下,头顶的星河已经明亮起来。
两把剑被我们放在身后靠着,插进沙子里,稳稳地立住。
我望着更南方的沙漠腹地,那是我们来时的地方。也是露西亚的长眠之所。
“六年了。”我轻声说。
“嗯。”
“我还记得在训练生营地第一次见你的时候。”我忽然笑了一下,“你一个人站在角落里,隔着老远望了我一眼来着。”
嘉拉迪雅也笑了。
“黑发的人在南方很少见。”她的声音一如既往,像夜晚的风,轻轻柔柔的,“我一直觉得,你的头发很漂亮。”
我下意识地抬手碰了碰自己的头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