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沙漠归来后,日常生活又再一次被课程与训练填满。我们被正式配发了未开刃的大剑。配剑后的对练愈发残酷,竞争愈发严苛,而个人能力间的鸿沟亦愈发清晰。
然而,在那道鸿沟的彼岸,竟会有一束光投向我——来自一个我从未想过会再见到的人。
罗亚路第一次以“临时指导教官”的身份出现在训练场,是在沙漠生存训练归来后的第三个月。那是一天黄昏,夏日的毒辣阳光刚刚退去,训练场上还残留着炙热的余温。我们正在进行枯燥的基础挥剑练习,忽然听见场边传来一阵熟悉的、带着慵懒笑意的声音。
“哟,好久不见啊,小194号!”
我猛地转头。银色的眼眸一如当年,带着一抹玩世不恭的明亮,金色的齐耳短发则似乎又短了些许。她斜倚在训练场边的石笋旁,冲我挥了挥手——正是当年在那染血的妖魔之夜里,救下我的那位大剑——罗亚路。
“您……您怎么……”
“怎么?不欢迎我?”她大步流星走过来,毫不在意周围训练生惊愕的目光和教官略带敬畏的退让,“正好路过这附近,听说你们这届有个熟人在,就顺道来看看。来,让我瞧瞧你长进了多少。”
那是我第一次意识到,在这冰冷的组织里,竟然还存在一种名为“挂念”的奢侈情感。
从那以后,每隔数月,罗亚路总会出现在基地里。有时是定期述职,有时是执行任务后的短暂休整,有时——我暗自希望——是特意绕道。四年多的时间里,她总共来了七八次,每次停留不过一两个小时,却总是还要抽出时间,单独指点我的剑术。
“你的底子好,”第一次单独指点时,她绕着我看了一圈,满意地点点头,“不愧是戏班出身的孩子,柔韧和敏捷,都对我的路数。可惜劲儿用错了地方。”
她示范时,那种“行云流水一般的飘逸”扑面而来。她的身形仿佛无处不在,剑光交织成风。我拼命模仿,却始终不得要领。
“放松,”她拍着我僵硬的肩膀,“你太紧了。脑子里装了太多‘要这样要那样’,反而把身体的感觉堵死了。之前练杂耍的时候,是这种紧绷绷的状态吗?”
她的话让我愣住。戏班的日子——那些在绳索上腾挪翻转的清晨,爷爷教我“身体要像柳条,顺着风走,别跟风顶牛”的叮嘱,忽然涌上心头。
“你的身体知道怎么动,”罗亚路眨眨眼,“只是太久没听它说话了。信任它,别光用脑子。”
那之后,我开始调整。不是机械模仿她的动作,而是试图找回身体本能的记忆——那是一种介于舞蹈与战斗之间的、流畅而自然的律动。进步缓慢,却真实。罗亚路每次来,都能从我剑里看出些新东西,然后咧嘴一笑:“行啊,有长进!”
我感激她。不止因为剑术。更因为,她是那个在我最绝望的夜晚,安慰我,帮我埋葬了我所有亲人的人。我从未亲口对她说过谢谢,那句话堵在喉咙里太久,反而说不出口。但每次看见她,心里某个角落就会暖起来——仿佛在这片冰冷的土地上,还残留着一丝与“家”相关的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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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拉迪雅依旧是个天才。这一点,在涉及“妖气”的领域,体现得更为明晰。
第二年结束,她的妖气量和感知范围已是我的两倍。第三年,这个差距扩大到几乎无法逾越——当大多数人连感知对手明确的妖气轨迹都略显勉强的时候,她已经单靠自己就悟出了一种,运用自身妖气去感知、进而轻微干扰对手动作的技巧——一种被瑞娅称为“妖气同调”的高阶技能的雏形。
有一次,我曾经忍不住好奇问过她,那究竟是种什么样的感觉。
她思索了片刻,银色的眼眸如一泓平静的湖水,映着训练场冰冷的石壁。
“很难形容。”她的声音平稳而耐心,说的却是我完全理解不了的东西:“并非浸入对方意识那么深入……更像是,在汹涌的河流边,感受到另一股水流的脉动。然后,尝试用一块小石头,在特定的位置,投入那股水流中,让它泛起一点预期的涟漪。”
她顿了顿,看向我:“同样是感知型的战士,你其实也能做到的。”
看见我疑惑的神情。她难得地笑了笑,那笑容一闪即逝,却让旁边的卡蜜拉吹了声口哨:“哇,嘉拉迪雅怎么总是对拉维妮娅笑啊,也对我多笑笑不好嘛?”
“我记得有一次模拟战,”嘉拉迪雅没理她,“你好像试着在很近的距离内,用一瞬的妖气爆发,试着阻滞了一下我的妖气流动——那其实也是“妖气同调”,只是不够精细。”
“那是笨办法。”我苦笑。
“笨办法也是办法。”她认真地看着我,“将来我们上了战场,没有机灵和笨拙之分,只有活下来,和没活下来。”
卡蜜拉在旁边挤眉弄眼,用口型说“她真关心你”。我装作没看见,心里却泛起暖意。
然而对我而言,嘉拉迪雅口中的这条“河流”大多时候只是模糊的回响。我拼尽全力,也只能勉强感知到对手妖气的分布轮廓,想要“投石问路”,引导其产生有效干扰?我做不到。无数次尝试的结果,最多不过是让对手握剑的手腕产生一瞬间的轻微颤抖,如同风吹过叶尖,无关痛痒。
挫败感如同冰冷的藤蔓,缓慢缠绕心脏。我慢慢接受了这个事实:在“妖气同调”这条通往“眼”之殿堂的道路上,我的天赋,远远不及嘉拉迪雅。那并非努力可以完全弥补的鸿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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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蜜拉依旧是我们的“太阳”。尽管这太阳有时会蒙上阴霾。
第五年,融合后妖力快速增长的尾声。最后一次妖力测试结果公布了——卡蜜拉的数值依旧停留在“偏低”的区间。这意味着,以她的资质,即使成为大剑,排名也只能徘徊在三十位开外。
我们都懂那意味着什么。排位越低,越容易在与妖魔的战斗中死去。组织的逻辑简单而残酷:排名靠后的大剑,本就是消耗品。
那天晚上,卡蜜拉没有去食堂。我和嘉拉迪雅在宿舍角落找到她时,她正靠墙坐着,抱着膝盖,把脸埋在手臂里。
我们什么都没说,只是在她两边坐下。嘉拉迪雅靠在墙上,望着对面的石壁,沉默得像一尊雕像。我挨着卡蜜拉,能感觉到她身体轻微的颤抖。
沉默持续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开口了,她忽然发出一个声音——像是笑,又像是哽咽。
“三十五位。”她闷在手臂里说,“教官说,以我的潜力,撑死了三十五位。”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三十五位意味着什么,我们心里都清楚。
“我妈死的那天,”她的声音很低,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挖出来的,“妖魔破门进来的时候,她把我推进了碗柜里。很小,很黑,我蜷成一团,从门缝里看见……”
她顿了顿。
“她背对着我,站在柜子前面。用自己的身体,挡住那个缝隙。妖魔从她身后扑上来,她至死都没有挪开一步。血流到我藏身的柜子下面,温的,黏的……我捂着嘴,不敢出声……”
我喉咙发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