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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初生的火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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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中旬,伴随着呼啸的冷风,所有融合成功的幸运儿在场上集合。我环顾四周,最初的194人只剩下不足一半。许多人脸上写满迷茫,和我们一样。

从发根长出的金色新发,渐渐变淡的肤色,都在提醒我们正在变成什么。瞳色虽然还未变化,但变成像罗亚路和瑞娅那样的银色,看来只是时间问题了。

瑞娅带领着我们,再次向北跨越沙漠,直到组织本部。

我们朝着北极星指明的方向一路前进,沿途跨过星星点点的绿洲,如沙海中的小岛。我第一次体会到这副半人半妖的新身体的惊异之处。彻骨的寒风,夹杂着雪片,打在只有薄薄一层紧身衣的身上,只带来了微乎其微的刺痛。饥饿感似乎也被压缩到了最低限度,每天只需要一块烤饼和一两根肉干,便可以走几十里路,而且丝毫没有疲惫感。

长途跋涉的第七日清晨,当第一缕惨白的阳光刺破沙漠东方的地平线时,我们看到了它——

依山而建的宏伟废墟,如同巨神沉睡的躯壳。巨大的、被风沙侵蚀出蜂窝状孔洞的砂岩巨砖,垒砌成宏伟的城墙。悬崖般的岩壁上,凿出数以百计的黑黢黢的洞口,仿佛整座山都被掏空,成为了某种史前巨兽的巢穴。参天的石柱,如丛林般刺向天空。这里就像一片被时间遗忘的、恢弘而死寂的古代王城遗迹。

黑衣人在那些巨大的建筑阴影下忙碌穿梭,如同蚁群。这里,才是组织的真正心脏——本部。

队伍在巨大的、歪斜的石质门洞前停下,等待交接。风从门洞深处呼啸而出,带着地下深处的阴冷和岩石的气味。瑞娅要去总部述职。临行前,她将我和嘉拉迪雅唤到一旁。

“你们两个,”她灰银色的瞳孔在我们脸上停留片刻,语气是她一贯的冷冽,却又似乎藏着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波动,“有作为‘眼’的潜力。”

“‘眼’?”我不解。

“帮助组织探查、管理其他战士的人。算是……好差事,通常能活得更久。”她顿了顿,“也能把更多的……经验,传给后来者。”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几日的相处,我已能感受到她冷淡外壳下某种笨拙的体贴。如果由她来指导我们,在这全然陌生的恐怖之地,至少有一份源自熟悉的心安。

“您会亲自教导我们吗?”

“如果你们被选中,我会是你们的教官。”她的目光投向远处起伏的山峦轮廓,“作为‘眼’,我最远能感知的范围,大约在两里左右。”

我和嘉拉迪雅同时屏息。两里!我们目前拼尽全力,感知也不过百步之遥。这个数字带来的不仅是震撼,更是一种近乎绝望的距离感。

“要训练将近六年,”瑞娅的目光转回我们脸上,那冷硬的线条似乎缓和了微不足道的一毫米,“所以,加油锻炼你们的感知。尽力往远处‘够’。那样,或许有一天,你们能成为比我更强的‘眼’。”

她伸出手,分别在我们头顶轻轻按了一下,动作有些生涩,却带着奇异的重量。

“如果那时我还活着的话,”她最后说道,嘴角牵起一个几乎看不见的、转瞬即逝的弧度,“我一定……好好看着你们。”

说完,她转身,黑色披风在干燥的冷风中飒然展开,步伐决绝地走向那巨兽大口般的门洞深处,再未回头。

我向南回望——是我们一路走来的荒凉沙漠。向北望去,能看见山峦起伏的地平线,层层叠叠分为三层:黑色,天青色,以及西北方向白色的雪岭。那是北方之地,阿尔冯斯高原。

这就是未来,我们要度过六年岁月的地方么?

随后,我们被驱赶着,进入了这岩石巨兽的腹腔。

内部的景象与外表的粗犷古老截然不同。通道宽敞得令人难以置信,脚下是平整的、拼接严密的古老石砖,墙壁上凹陷处放置着油灯,灯盏本身竟雕刻着繁复精美的花纹,只是覆满尘垢。然而,无论装饰如何,这里的本质依然未变——一种向地下深处延伸的、牢狱般的森然气氛。我们被分配到所谓的“宿舍”,依然是两人一间,嵌入岩壁的石室,有真正的、固定在墙边的简陋木板床。

我和嘉拉迪雅,成为了室友。卡蜜拉则和图莉娅——一个说话细声细气、眉眼娴静的姑娘——分到了一起。

新的生活,在古老的石头宫殿内外,以惊人的规律性开始了。

体能训练、基础剑术、文化课(学习通用文字和简单的算术)、妖魔生态与习性讲解、野外生存常识,以及最让人神经紧绷的分组对抗模拟。日复一日,填充着每一个从昏暗到昏暗的昼夜。

为我们讲解妖气解放与精细控制的,是比我们早几年、即将授印的“前辈”。偶尔,也会有现役的大剑来到这地下大厅,简短地说上几句自己摸索出的经验。这种时候,往往好几期的训练生都会聚集过来,认真地聆听。

那些话语,带着血与火淬炼过的冰冷,被反复烙印进我们脑海:

解放10%,瞳孔变为金色,竖瞳与妖魔别无二致;解放30%,面容扭曲,口中现出獠牙;解放50%,肢体开始异化;超过80%,便是“觉醒”的边缘,回头的可能微乎其微。

而比这些外在变化更危险的,是随之而来的、麻痹神经般的快感。解放越多,那快感便越是汹涌醉人,引诱着你不断沉溺,直到理智的堤坝在快乐的洪流中轰然倒塌,为时已晚。

“你们刚刚完成融合,身体还在适应妖气,”那位面色苍白、眼神却锐利如刀的前辈告诫道,“尽可能控制在小范围解放,绝对、绝对不要轻易尝试大幅解放。这是你们现阶段活下去的第一准则。”

准则。纪律。服从。还有,沉默忍受。

融合的后遗症,远比我想象的顽固。白天的训练耗尽体力,夜晚本该是恢复的时分,但那潜伏在神经深处的疼痛,却总在意识沉沦的边缘骤然亮出獠牙。它不是持续的钝痛,而是毫无征兆的、闪电般的撕裂感,从脊椎某处炸开,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像有一把无形的手术刀,在骨髓里轻轻刮过。

很多个深夜,我会在沉睡中猛地蜷缩起来,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冷汗瞬间浸湿单薄的衣衫。痛到极致时,只能用额头或肩膀去撞击冰冷的石墙,试图用外部的撞击来分散内部那无法定位的、尖锐的折磨。

一次,在我又一次被痛苦攫住,蜷在床铺里发出压抑的呜咽时,旁边铺位上一直安静的嘉拉迪雅,轻轻坐了起来。

月光从高高的、狭窄的气窗渗入,在她已完全变为金色的长发上流淌出清辉。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了我几秒,然后伸出手,握住我因为攥紧而关节发白的手。

她的手掌不像寻常女孩那般柔软,带着常年握剑形成的薄茧,微凉,却稳定。

“别再忍着了。”她的声音很低,像夜风拂过石隙。

我僵硬着,疼痛让我的思维一片混乱。

下一刻,她轻轻用力,将我拉向她。我撞入一个带着淡淡清香气息的怀抱中。那香气既陌生又熟悉,让我回忆起孩提时曾与姐姐一同玩耍过的那片田野。每到春天,田野里便开满了金盏花。

她的手臂环过来,并不十分用力,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分担吧,”她的声音近在耳畔,温热的气息拂过我的鬓角,“彼此分担的话,痛苦或许会少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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