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原花笠》
第一章
小唯醒过来的时候,闻见的是脂粉味。
不是她自己用的那种——她喜欢鹅梨帐中香,清甜里带一点木头的暖。这个味道太浓了,浓得呛嗓子,像是把一整盒胭脂泼在炭火上烤。
她睁开眼,看见的是陌生的屋顶。暗色的木头,吊着一盏灯笼,纸上绘着褪色的红梅。
不是西塘的民宿。
不是医院。
她想起身,腰上使不出力气。侧过脸,看见榻榻米旁边跪着一个小女孩,八九岁的样子,穿着洗得发旧的和服,正盯着她看。
女孩见她醒了,眼睛弯了弯,说了一句日语。
小唯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像砂纸。她试着用中文说:“……水?”
女孩歪了歪头,没听懂,但看她嘴唇干,站起来小跑出去。过了一会儿,领回来一个婆婆。
婆婆穿着深色的和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皱纹很深,但眼睛亮得很,看人像在称斤两。她走到小唯身边蹲下,伸手翻她的眼皮,捏她的下巴,又撩开被子看她的手脚。
小唯被她翻来覆去地检查,浑身发软,连躲的力气都没有。
婆婆看完,直起身,对小女孩说了几句话。小女孩点点头,又跑出去。
婆婆低头看小唯,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让小唯后背发凉——不是慈祥,是满意,像是买到了什么好东西。
婆婆开口说话。日语,语速不快,但小唯一句也听不懂。
她只能躺着,等婆婆说完,等她走。
婆婆走后,小女孩端了一碗粥进来。粥是凉的,但能喝。小唯喝完粥,指着自己,慢慢说:“小……唯。”
小女孩眨了眨眼,指着自己:“铃。”
小唯指着铃,又指外面,做了个疑问的表情。
铃想了想,爬起来,在榻榻米上画了几个圈。她画得不好,但小唯看懂了——房子,很多房子,一条长长的路。
铃指着外面,说了几个词。小唯听不懂,但记住了音。
之后几天,她断断续续地弄明白了自己在哪儿。
吉原。
花街。
铃不会写字,说不清太多,但小唯自己慢慢听懂了几个词:卖,买,漂亮,花魁。
有一个晚上,婆婆带了一个中年女人来看她。那女人穿得比婆婆好,脸上抹着厚厚的白粉,嘴唇涂得血红。她打量小唯,像打量一件瓷器,伸手摸她的头发,捏她的手指,还让她张嘴看牙。
小唯闭着嘴,不张。
女人笑了笑,对婆婆说了几句话,走了。
婆婆转过头,看着小唯,用她能听懂的简单日语说:“你,养好。以后,花魁。”
花魁。
这个词小唯听懂了。
她躺在床上,盯着那盏褪了色的红梅灯笼,一直盯到灯油烧干,灯笼自己灭了。
窗外有远远的笑声,男人的,女人的,混在一起,听不真切。
没有种花家。
没有西塘。
没有她那些叽叽喳喳的学生。
只有这个脂粉呛人的地方,和一个叫铃的小女孩,每天给她端粥,端水,端一碗苦药,说是养身体的。
铃给她端粥的时候,她问:“你,也是,买的?”
铃听不懂。
小唯指了指铃,又指了指自己,做了个钱的手势。
铃看懂了,点点头。
她也是被卖到这里来的。
小唯把粥喝完,碗还给铃。铃捧着碗要走,她伸手拉住铃的袖子。
铃回头。
小唯想说点什么。说什么呢?说你别怕?说自己会想办法?说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什么都没说,只是笑了笑,松了手。
铃走了。门拉上。
黑暗里,小唯躺着,摸了摸枕头旁边——琵琶不在。那身石榴红的齐胸襦裙也不在。头上的“榴花见”簪子也不在。
全都没了。
她闭上眼睛,听窗外远远的笑声,听了一夜。
小唯在床上躺了七天,才能下地。
第八天早上,铃端来一盆热水,帮她擦脸。水是温的,毛巾是粗布,擦在脸上有点扎。小唯接过毛巾自己擦,擦完抬头,看见铃正盯着她的脸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