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那个老头喝多了，醉得像个瘪三，看你一个小姑娘独自走夜路，所以临时起意……”

祝惜月坐在路灯下的台阶上，双臂环膝，半张脸埋在臂弯里，纤长浓密的睫毛耷拉下来，在眼下投射出一小片阴翳，遮住了眼底的情绪，闷闷的“嗯”了一声。

她知道自己刚刚应激反应了，黑暗环境里恐惧滋生，再加上前几天收到的那些骚扰短信，情绪层层堆砌到了极点。

游弋欲言又止盯着她，眸光沉沉，半晌，才缓声问道：“你还好吗？”

晚风肆无忌惮地灌进来，把多余的话堵在喉咙里。

她知道他可能想问的更多，比如为什么会在晚上出现在那里，这样的不合时宜。

但他只是浅浅的，试探性的开口，给了她足够的回答余地，又将分寸恰到好处地拿捏在一个合适的距离。

平心而论，她已经把游弋划到了比普通同学关系更深的范畴里。

但是在长期畸形成长环境的影响下，她性格淡漠又麻木，很多事情她觉得没必要说，懒得影响别人心情，也不指望说出来会得到安慰同情或者既成事实得到改变。

习得性无助。

更何况这个人是游弋，她身处的泥泞与沼泽，她拼了命想掩饰的满目疮痍的底色，出于私心也好，自尊心作祟也罢，这些她通通都不想让他知道。

心底名叫别扭的因子疯狂作祟，最终还是没说出口。

她很轻地吸了吸鼻子，倔强地摇头：“我没事。”

游弋眼睫低垂，看着她蜷缩在角落，纤瘦单薄，整个人薄薄的一层，蝴蝶骨清瘦的凸起，不堪一折，却还固执地不肯塌陷脊背。

他突然感到心脏被一股没由来的涩意包裹。

对于游弋来说，祝惜月确实是称得上神秘的存在。

十六七岁的少女独自一人生活，住在老城区的旧房子。

像一只迅敏黑猫独来独往穿行于如墨夜色，这是另一个世界的她。

祝惜月总是给人一种若即若离的可获得感，游弋搞不懂，为什么这种尖锐和钝感能在她身上矛盾体现。

她对距离的把控上像极了家里那只猫，当你要摸到它脑袋时，它脖子会扭到一个不可思议的弧度巧妙避开。

就像你以为要触摸到她矛盾柔软的内核，她却瑟缩着躲到高耸坚硬的围墙之后，无法逾垣。

走得近，却又走不进。

游弋在贩卖机买了水，单手握住易拉罐，食指扣进拉环，“咔”地一声轻响，罐口应声而开。

五指拢住罐身，手指的那一侧贴上了她冰凉的脸颊。

祝惜月一怔，偏过头来，接过，小声道了句：“谢谢。”

气泡水，荔枝味的。

清甜的果味在打开的瞬间弥漫出来，裹着冰凉的水汽扑面而来。

她低头抿了一口，细密充裕的气泡在唇齿间活跃。

祝惜月想起来之前在哪里读到过某句话，喝甜的饮品会让人心情愉快，气泡水尤其。

因为大脑会在一瞬间产生一种氧气充足的感觉。

尽管只是欺骗的错觉。

好像是真的。

那些经历的不好的事情，伴随着附着在罐壁的小气泡在空气中接二连三地炸开，消弭殆尽。

她低头去看地上的两团影子。

脚边一团圆乎乎的，身边一道削瘦细长的。

他挨着她凑近了些，于是长长的影子也变成了扁扁的一团。

游弋突然抬手，修长的手指蜷起，贴着她柔软的发顶比划了下，地上的影子跟着一动，生出了两只尖尖翘翘的猫耳。

“看，”他偏头看着她，瞳孔漆黑，五官侧脸的轮廓依旧锋利，神情却分明是温和的，“小猫耳朵长出来了。”

他说着轻轻晃了晃手，耳朵也跟着抖了一下。

祝惜月有时候真心觉得游弋像个情场高手，专门潜心研究哄小姑娘开心的那种。

她没忍住，嘴角弯了一下，倏然欲盖弥彰地别过脸，清了清嗓子：“你幼不幼稚。”

游弋似笑非笑地盯着她，语气明知故问又欠揍，照单全收：“嗯，我幼稚，那你笑什么？”

祝惜月：“……”

小猫被拆穿之后会假装很忙，漫不经心磨爪子。

游弋单手一撑，从地上站起来，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朝她伸出手。

“走了，”他说，“送你回家。”

祝惜月坐在原地没动，掀起薄薄的眼皮，无声地张了张嘴。

“怎么，不想回家？”他歪着头，扯起唇角，吊儿郎当地问她，“那要不要跟我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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粥店桥下不是水，而是一段杂草丛生的铁路轨道。

南临近水，河流与铁道盘踞整座城市，从南蜿蜒至北，随处可见或是荒废弃用或是仍在运行的铁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