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悬书心情闲适,随口说道:“那就……昆山遗音罢,先前不曾练熟,故而还未给宁宁听过这首。”
聂雪深若有所思。
观宁换好衣服,走到半山腰,远远就听到峰顶的琴声——是师兄在弹琴给她听。
起调悠远,仿若天波浩渺之中、有人分山踏水而来。
她从前也常听陆悬书弹琴。
那时候,两人虽然还未像现在这般确定心意,但成日形影不离。
若要论起来,那段时光才是最无忧无虑、最甜蜜动人的。
她脚步慢了下来,用心去听。
可是,不知不觉的,琴音之中竟也缓缓融进了箫声。
两种曲调一起一和,带着难以言说的默契。
观宁颜色发白:是师兄和聂雪深,是他们两个在合奏。
她记得师兄说过,他们二人在音律上也颇有高山流水遇知音的感觉。
想到那个令她恐惧不已的噩梦,她的心扑通扑通跳得厉害。
师兄他很喜欢和聂雪深在一起吗?
观宁停下了脚步,不再向前,不敢去看峰顶发生了什么。
她怕见到自己最不愿意看到的一幕。
师兄向来曲高和寡,聂雪深却能懂他琴中的真意。
那样缠绵婉转的相思之意,她怎么会听不出来。
他二人难不成真是天造地设的璧人,任由自己怎样做、做得再好也不能拆散吗?
观宁几乎是逃也似的下了山。
陆悬书语带疑惑,按下琴弦:“这么久了,宁宁怎么还没有来?”
他本来想着,此曲由远及近、细细听来方有趣味,这才算准时间弹给她听。
聂雪深放下白玉箫,神识扫过藏剑峰四周。
突然,他脸色一变:“师妹她……为何突然下山?”
两人对视一眼,都错愕不已,心中升起一片茫然。
想起观宁做过的梦,陆悬书连七玄琴也来不及收起来:“我去找她!”
话音未落,人已经不见影踪。
聂雪深犹豫片刻,终究也跟了上去。
观宁是御剑离开的。她不想留在渡月山,做个多余的人。
可是她也不知道现下要去何处。
四下徘徊,她不知不觉走到昨夜和师兄散步过的河边。
青青河边柳,春风拂水漂流。可是她不知什么时候已泪流满面。
她在河边待了没一会儿,正坐着发呆,便听到一声声焦急呼唤:“宁宁!”
陆悬书和她一起长大,对她气机最为熟悉,跌跌撞撞找过来。
直到眼中落入熟悉的倩影,他才稍稍安心:“宁宁……”
这时候再躲已经来不及了。
观宁背过身抹泪:“还来找我做什么!”
陆悬书听到她都带上了哭腔,心中大急,半跪在她膝前:“宁宁、好宁宁……你是不是因为刚刚我和聂兄合奏才吃味了?”
见她没有反驳,陆悬书小心翼翼给她拭泪:“这件事并不是你想的那样。当时是我先起调,并未邀他合奏。过了一会儿,聂兄才自顾自吹箫应和。”
“我当时心里只有哄你开心这个念头,想着原曲本就是琴箫合奏,这才未曾阻止。没想到,竟让你伤心至此,是我的错。”
观宁抽抽噎噎:“那你为什么之前不给我听……”
陆悬书换了张新帕子:“那是因为我还没有练熟,不想把还不够完美的呈现在你面前。不过以后只要是宁宁要求的,我再也不会拒绝了,可好?”
见她不再哭了,陆悬书迟疑开口:“要是实在介意,就把那个梦告诉聂兄?好过总是这样,我看着难受。”
至于聂雪深如何想……哪有师妹重要?
观宁心中纠结:好像也不是不可以?
总是这样不清不楚的,对三个人都是一种折磨。
两人正头挨着头,小声说着心里话,忽而身后传来一句:“师妹、陆兄,你们说的那个梦……是什么?”
一回头,紫衣少年正远远望着两人。
聂雪深原本只是想跟上来确认观宁好不好,谁知却听到了最后那几句话。
直觉告诉他,那个梦是让观宁今日伤心至斯的原因。
偷听一事,本非君子所为。
可是眼下,三人都无心计较这点是非了。
茸绿柳条轻轻摇摆,令人看不清聂雪深面上是什么神情。
陆悬书觑着观宁的反应:不论她说或者不说,他都会尊重这个决定。
时间仿佛过了很久。
聂雪深用尽全部心力,试图理解刚刚听到的那段话。
所以,观宁一直把自己当做最大的情敌?而且,她以为自己可能会杀了她祭剑?
荒谬之极!
他怎么可能、怎么忍心让她有一丁点难过和痛苦。
更别说……
聂雪深语气寒凉:“我明白了,这段时间给沈师妹造成太多困扰,都是聂某的过失。”
原来她不仅不喜欢自己,还那么怕他。
而他甚至还在奢望用那些可笑的、自以为是的讨好哄她开心,让她再多喜欢自己一点。
甚至连幻境中都是……
聂雪深告诉自己,不要再想下去了。
他不再看对面相拥相偎的两人,转身向城中走去。
随意找了个路边的酒坊,聂雪深叫了几坛烈酒。
四周坐着不少低阶修士,或是尽兴买醉、或是和二三好友高声阔论。
他这样一个气质矜贵、宛若天上明月的少年剑修混迹其中,显得格外突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