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医生,又见面了。”苏晚禾语气熟稔地和许北溟打招呼。
许北溟抬起头,看见苏晚禾身后顾白屿时,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她的目光只在顾白屿身上停留一瞬,就移向苏晚禾,朝她轻轻点了点头。
整个检查过程中,顾白屿没有说一句话,安静得像是并不存在。他坐在椅子上,目光落在窗外那棵银杏树上,叶子的边缘已经开始泛黄了。
胆小鬼会失去爱情……他所失去的是爱情么?
他拿出口袋里被手心暖得温热的手表。和他当初送给许北溟时的样子没有什么分别,表盘没有刮花,就连表带都没有开裂。
修理店老板笑着对他说:“这是定情信物吧?怪不得,十多年了还保管得这么好。”
他当初把这块手表当做租金送给许北溟的时候,绝对没有抱有这种心思。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每当他看见她纤细的手腕上唯有这块表存在时,他总是不免欣喜。
对于许北溟而言,这块表会是什么存在?
他想按照老板的话理解,想按照自己心中所想的那样相信。
可他没有那样的自信。即便没有发生那件事,他也不会相信分别十二年,许北溟会对他念念不忘。没有理由。更何况,他对她造成的伤害是不可磨灭,难以弥补的。她唯一会对他念念不忘的理由也只会是因为恨。
可偏偏她说原谅他了。她的表情是那样释然,不像是无可奈何的虚情假意。
他,可以被原谅吗?
她到底是真心原谅他了,还是像谈与舟说的那样,只是没有必要了?
检查结束,将近十二点了。苏晚禾看了一眼端坐得像个小学生的顾白屿,对他挑眉一笑,似乎又酝酿了什么主意。
她将目光转向正在收拾东西的许北溟,问:“许医生,你应该下班了吧?”
许北溟下意识抬起手腕,才想起手表被她扔在了顾白屿的车上。她不动声色地放下手,打开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刚好十二点,点了点头。
“那刚好,我们一起吃吧,我请客!”苏晚禾兴奋地提议。
许北溟抬起头,目光从苏晚禾脸上移到顾白屿身上,微微顿了一下,“不用了,我下午还有会。”
“那也得吃饭啊,人是铁饭是钢!许医生,你也不用和我客气,”苏晚禾豪气地拍了拍顾白屿的胳膊,“白白就跟我亲弟弟一样,你和白白……”她没有明说,只是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我知道附近有一家馆子,开车就几分钟,不耽误您上班的,您就别客气了。”
苏晚禾一边说一边绕到办公桌后面,贴在许北溟的耳朵边,压低声音说:“是白白让我邀请你一块儿吃饭的。”
许北溟微怔,原本冷淡的眼眸霎时化成了一汪柔和的春水。她还没来得及应答,门外忽然有人敲门。
“北北。”声音不大,温润得像三月的风。
诊室的门被推开了一条缝,一个男人从门外走了进来。
他身材高挑,穿着和许北溟同样的白大褂,五官清俊,眉目温和,嘴角挂着一抹淡淡的笑,像是随时都在笑,又像是不笑的时候也是这样一副温润的模样。
看见诊室里有其他人,他歉意地点了点头,目光落在许北溟身上。他的眼睛是深棕色的,很亮,像雨后洗过的琥珀,干净透澈,带着一种天然的暖意。
“怎么了?”许北溟神色一变,“是不是囡囡……”
“不是,囡囡很好。我走的时候,她还在对病房里的小朋友显摆你送给她的贝壳帆船呢。”
济云浠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点笑意,“我路过诊室,看见灯还亮着,猜你还没吃饭。要不要一起?食堂今天有你爱吃的红烧排骨。”
他说话的时候从容不迫,每个字都像是在心里转了一圈才说出来的,不急不慢。他的身后是走廊里来来往往的人群,但他站在那里,像是自成一个安静的空间。看着他,本来浮躁的心也在不知不觉地沉静下来。
“你还没有下班吗?”济云浠的目光在苏晚禾和顾白屿身上扫了一下,“我是不是打扰你了?”
“没有。”许北溟摘下口罩,脸上含着一抹浅淡的笑,“这是我高中的同学。我已经和他们约好了。”
济云浠点了点头,依然笑得温和,“那我就不打扰你们了。北北,下午见。”
诊室里安静了几秒。
苏晚禾看了一眼济云浠的背影,又看了一眼顾白屿——他站在角落里,手插在口袋里,脸上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
她不由在心里又叹了口气,收回目光,拉着许北溟往外走,“走走走,吃饭去!”
许北溟先回了自己的办公室,换上自己的外套,才和两人一起走出医院。偶尔遇见其他的医生护士,都是同样好奇的目光。
餐馆确实不远,开车三四分钟就到了。
苏晚禾选了靠窗的位置,四人座。她第一个坐下,在顾白屿脚步往她这边挪动时,飞快把自己的包放在了旁边的椅子上。顾白屿没有办法,只能坐在许北溟旁边。
接过菜单,苏晚禾礼貌递给许北溟,“许医生,你看看有想吃的没?”
“我不挑食,你随便点就行。”许北溟婉拒。
听见许北溟的话,顾白屿忍不住笑了一下。
她确实不挑食,只不过是不吃葱、姜、蒜、香菜、白胡萝卜、有膻味的牛羊肉、炒土豆丝、任何青菜(后来被他强迫着,除了菠菜,剩下的她勉强会吃一点)。在遇见他之前,她一直都以为自己不挑食,因为她只会买自己喜欢吃的菜。
他那时有一个乐趣——每天做不同的菜,看许北溟的不吃名单会不会更新。
许北溟很有意思,就像她说她喜欢吃土豆,但却只喜欢焖得软糯的土豆,不喜欢脆口的炒土豆丝;说不喜欢吃豆芽,但热干面里的豆芽她却是怎么都不嫌多。
他觉得好玩,问她为什么。
她思考了一会儿,才说:“因为我喜欢和讨厌都不够纯粹啊。”
他想,许北溟确实是个哲学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