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家臣们也三三两两自议政堂出来,沿着石子□□走近东湖,八角亭外传来阵阵低语,想来都还在议论抗幽和卫瀛的章程。
卫瀛见状,朝储况一笑,凑近他耳边低声道,“有家臣过来了。”
湿润气息拂过面颊,储况眸子暗了暗,又摩挲了下卫瀛纤细的腕子,才轻轻放开她。
起身时,储况长袖拂过卫瀛手背,仿佛精明的猫佯装无意留下一丝气味。
卫瀛望着他背影,唇角的弧度缓缓淡去,垂下眼,抬手握住方才被储况抚摸的手腕,仿佛隔空握住对方的手。
她转头望向东湖一池碎金,在拂面的清风中微微眯起眼。
母后曾说,男人都吃软不吃硬,如今略一试探,果然储况也不能免俗。
卫瀛松开手,拿过桌上一盘点心,细细掰碎投入水中,水纹一圈圈荡开,很快吸引来几尾锦鲤,争相吞食。
她掰了两小块后,手底下的动作渐渐停了,捏着糕饼凭栏而立,望着水面出神。
水面映出她眉眼,随波纹晃着,摇摆不定。
储况对她的情,似乎比她想象的深,至于有多深,她不敢太自负。
她能确定的是,储况对她有足够的耐心和包容。
这就够了。
至少眼下够用,两人之间的那条线,确确实实捏在她手里,她不必给他再多‘甜头’。
至于储况的心……她若懂了就要面对,不如装作不懂,反正她觉得自己也并不十分想要。
她来魏州,要的是权、是兵、是江山。
至于储况这个人……
纵使她与他斗智时颇感酣畅淋漓,纵使她会疼惜他幼时的苦涩,疼惜他的伤、疼惜他在群狼环伺中踽踽独行……
但…那又怎样?
她要的不是他,她要的是一步步走进议政堂,站稳脚跟。
水面涟漪渐渐平复,她的眉眼也清晰起来,随手将整块糕饼扔进水里,糕饼在水边石头上磕碰了几下,才扑通一声,沉入水底。
耳边听着这慢半拍的声响,卫瀛神色一滞,恍惚间觉得自己似乎将什么东西一并扔进了心底,细细想了想,却又想不出,只觉一阵淡淡失落。
她眉心微蹙,取了丝帕用力擦擦手指,将那阵失落强压了下去……
东湖沿岸,太湖石堆叠的假山曲折嶙峋,有卵石小路穿行其间,两旁栽着密密的湘妃竹,侯府下人极少从此路经过。
方鸿绪与周延一起从议政堂出来后,便走上了这条小岔路,并肩漫步在山石竹林里。
“我方才说的事,你可认同?”方鸿绪道。
周延眉头拧做一团,“之前得胜契一事,公主殿下的谋略和胆识,确实让人佩服……但……”
周延摇摇头,“推行得胜契,和扰乱整个幽州的货殖民生,两者不可同日而语。”
方鸿绪一摆手,“依我看,这件事大可一试,你即便不信愚兄,也该信主公吧?”
周延无话反驳,只得驻足沉默片刻,愁眉苦脸道,“可兄长你也看见了,相邦、左相他们如此反对,纵使你我支持,又能如何?到头来,只怕平白触怒相邦他们,日后我们兄弟如何在魏州立足?”
方鸿绪面色冷了冷,抬眼望着这个胞弟,为人臣子该一心为公,岂能计较个人处境?魏州都生死关头了,周延想的居然还是官场那些小九九?
然,此时需要争取对方,这些话断不能说出口。
方鸿绪收回思绪,目光落在脚边一丛新发的竹笋上,“愚兄明白,你我二人分量不够,声量比不得那等重臣。可即便如此,难道就什么都不做么?”
他折下一节嫩竹,“魏州九司里,多少实干派官吏?田畦司的郑英、你手下的林均文、工造司的何肃良、决曹司的温承运……”每说一个名字,方鸿绪就用竹子在石径旁的泥土里画上一笔。
“他们谁不知道囤田案有殿下助力?谁不知得胜契是殿下一手推起来的?这还没算追查太夫人私贩案、推行恩养令……”
周延凝神瞧着地上那一道道杠,这些实干官吏加起来,确乎是股不小的力量。
方鸿绪见周延面露思索,继续趁热打铁道,“我们大可去游说这些同僚,若能联名上书,即便是相邦,也不好强行压下。”
周延一怔,“……联名上书?”
“不错。”方鸿绪道,“一人上书,或许人微言轻。但十几位各司主监联名,声音就再难忽视……更何况,主公也认同殿下的章程。”
周延眉稍一颤,兄长的话确实有理,他之前太过忌惮相邦,但即便相邦再城府难测,他也不该过多考量,毕竟人在魏州,最该看重的还是主公的信赖,此刻不全力支持主公,更待何时?
风过竹叶,沙沙作响,周延半晌没有言语,但方鸿绪瞧见他刚才紧拧的眉心,渐渐松了。
储况自东湖岸边一侧缓步过来,垂在袖底的手,轻轻搓了搓拇指,仿佛还能感受到卫瀛手腕肌肤的细腻柔滑。
一抬眼,却见山石嶙峋处,方鸿绪与周延停在不远处的小路上,方鸿绪手里拿着一枝竹,周延则垂眼沉思。
储况瞧了瞧他二人,唇边掠过一丝弧度。
方鸿绪想到的,他自然也想得到,但他不打算插手,毕竟有些事,让底下的人自发推动,比他开口更有分量。
储况悄然转身,择另一条路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