储况闻言，在卵石□□上稍作停步。
头顶碧空如洗，湖畔杨柳依依，水光天色下，卫瀛的笑颜越发明艳，仿佛能将方才议政堂里阴霾驱散一空，让人长舒一口气。
卫瀛视线在储况身上略作打量，又越过他瞧了瞧远处遮掩在花木后的议政堂，收回目光，“怎么不过来？茶要凉了。”
储况收起方才独行时的悒悒寡欢神色，抬步进了八角亭，卫瀛给他让出了身侧一些地方，两人比邻而坐。
“尝尝，这是京畿的香片，”卫瀛用手里的团扇指了指石桌上的茶盏，“此茶疏肝解郁，我平素最喜欢这口。”
储况听到那句‘疏肝解郁’，明白他的情绪没瞒过卫瀛，不由一笑，“谢夫人关怀。”
他轻轻啜饮一口，点点头，“香气馥郁，确乎极品。”
卫瀛凑近他，用下巴朝茶杯一点，“此茶要用茉莉花反复窨制，足足要九次，可见好事都是多磨的。”
好事多磨……
原来她早就料到“货殖总策”会在议政堂受阻，可她非但不沮丧，还如此气定神闲。
储况望着对方，卫瀛比他想象的更沉得住气。这份沉得住气，让他如释重负，却也让他心底生出一丝警惕。
她是个难以掌控的女子，必须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周旋，否则只会被她看穿、被她榨干价值后，一脚踢开。
储况收敛好情绪，笑道：“夫人聪慧，我也就直说了。”
放下茶盏，正色道，“夫人的章程，况已与家臣商议过，但结果并不顺利。”
他不由瞧了卫瀛一眼，见她确实没有半点失落神色，才继续说，“家臣中反对者颇多……”
卫瀛缓缓点头，“那态度最坚定的是哪几位？为何反对？”
储况略迟疑，但仍是将贺衍之、宁云景与赵玄璋等人的说辞简要复述了下。
卫瀛静静听着，这几位在魏州手握重权，饶是储况也无法强力推行。况且有他们反对，其余下阶的官吏怕是无人敢支持。
储况道，“不如先将章程部分计策落实，等成果显现，家臣们自然会松动，那时我再与左相、上将军谈，料想这两人态度会软化…只是，大敌当前，若不能全力以赴铺开货殖总策，恐将有损胜算。”
卫瀛一时没有接话，左相、上将军……他为何不提相邦贺衍之？他与贺衍之本就有师生之谊，相邦又是百官之首，拿下贺衍之，至少文官阵营就稳了。
还是说，储况有什么别的考虑？
其实，这几个人反对的理由也颇有意思……
储况见她拧眉思忖，便不打扰，转头拿起茶盏细细品茶，一时间，八角亭里静悄悄的，只闻亭外几声鸟鸣，树木飒飒作响。
卫瀛沉思良久，才眼帘一掀，朝储况勾起唇角，“既如此，那就先说服他们……不妨让我去试试！”
储况眼睫一颤，眉峰略扬，侧脸望着对方，“夫人要亲自去说服左相他们？”
卫瀛眸光清正，毫无阴霾，“有何不可？”
储况一时无话，只凝眸细细打量着她，面上淡淡的没什么表情，东湖细碎波光投在他面上，掩盖住他眼底一闪而过的暗影。
卫瀛也侧过头面朝他，由着储况端详，十分坦荡地说，“他们反对的不是计策，而是女子干政，既如此，我去试才是对症下药。”
她探出上半身，拉住储况的手，将那只手缓缓放到脸侧，轻轻贴近脸颊，肌肤相贴的霎那，储况手指颤了颤。
卫瀛一笑，眸子清亮亮地望着储况，“就让我去试试吧，成了最好，不成也没什么损失，不是么？”
储况呼吸沉了沉，喉结微滚，目光被牢牢吸住。
只见卫瀛略歪着头将脸颊贴在他手背上，丰腴唇瓣微微张开，隐约可见结白贝齿，眼波盈盈地望着他，他甚至能从她眼里看见自己的倒影。
霎那间，卫瀛的神态都仿佛在诉说，此刻他在她心里有千钧重，她的世界只有他。
储况眸子微眯，她可知道自己现在的模样？还是说，这是她刻意营造的错觉？
不，这也许……是在撒娇？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储况不由心弦猛地一颤，仿佛被顽童信手拨动的琴弦，一时间心里一阵嘈杂，难以冷静。
卫瀛眨眨眼，她本来预想对方会笑一笑，顺着她的意思说下去，总之不该是这副略显呆愣的样子。
是她表现得太过了么？难不成，储况不吃这一套？她之前就打定主意，她要牢牢攥住对储况的主动权，但她先得知道如何更好的拿捏他，这才小小试探一番……
啧，看来哪怕储况对她有些情分，但他这种男人，想用美色拿捏住，也是门大学问。
笑意僵在面上，她不由慢慢放下储况的手，正想说些什么话找补，却不想储况的那只手一翻转，冷不丁反手捉住她手腕。
宽大的手将她手腕连带袖口都严丝合缝地包裹住，拇指却慢慢探进袖口，指腹摩挲着她手腕内侧那片更加娇嫩的皮肤，“夫人若想去，我自然支持，只是他二人身为外臣……夫人从未打过交道，不知可需况陪同前往？”
手腕内侧本就敏感，此刻被抚摸，卫瀛只觉那寸许的皮肤微微发热，瞥了眼储况，只见他视线落在她手腕与袖口相接处，目光虽淡，但却仿佛一缕薄烟，直往她袖底飘去……
卫瀛放松手臂由着储况继续，口气如常，“你政务繁忙，眼下要做的事情多着呢，不必陪我。”说罢，眼睛定定地瞧着对方。
储况沉默良久，他看着卫瀛明亮的眸子，那里面盛满了期待。
他知道这张正对着自己‘撒娇’的笑颜背后都在盘算什么，可他微微张口，却发现自己怎么也说不出一句拒绝的话。
最终，他颔首道了句“好”。
八角亭里静了静，两人一时无话，储况仍握着卫瀛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