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瀛鼻腔哼出一声冷笑,“动摇民心?魏侯,你也这般认为吗?”
储况昳丽脸孔上尽是为难,轻叹一声:“臣岂敢作此想,臣已经严词驳斥过那几位属下,搜查之事,势必一查到底。”
而后长眉微蹙,“奈何众口铄金,积毁销骨。臣实在是忧心殿下清誉,才不得不前来禀明。”
卫瀛眉梢微扬,“那魏侯肯定是想好了对策,才来找本宫的吧?”
储况唇边浮起一抹浅淡弧度,“以况愚见,不如给那些配合调查的百姓,按市价支付一日的工钱,以平复民心,只是……”
“只是,这笔钱虽不多,但需得本宫亲自掏,才显得有诚意,对吗?”卫瀛道。
储况眼帘轻垂,但笑不语。
“可以!”卫瀛顿了顿,又道,“本宫不仅要支付这笔钱,还要另拨一笔,在魏州各大城郭城门外,连续一个月开棚施粥,凡是往来穷苦百姓,每日皆可来领一碗粥。”
随即冷哼一声,“本宫倒要看看,谁还敢败坏我永固公主的名声!”
储况面色柔和的望着她,好一招顺势加码、反客为主!深宫内廷里出来的人物,果然各个都练就了一副好手段。
两人正说话间,侍女已带着崔朔来到亭外。
崔朔望见亭中两人,于阶前停步。
本欲垂眸,视线却不由自主的飘向美人靠,那一抹烟粉色裙摆仿佛磁石,吸引住他全部目光。
“看来殿下还有其他事要忙……”储况凤眸一转,瞄了亭外一眼,“臣就不打扰了。”
起身要走时,却脚下一顿,略转身,抬手抚上卫瀛鬓边一只蝶恋花的步摇。
他甫一靠近,卫瀛只觉一阵清冷檀香涌动,下一瞬那张俊逸面容已近在咫尺,眸光如清波潋滟,此刻盛满了她的身影,正含笑望着她,“殿下,步摇略有些歪了,臣帮您理好。”
储况眉眼比寻常人深邃些,长眉舒展,眼睫浓卷,本来精致太过,有损淡泊高士风姿,好在他平素神态总是如深潭般幽静,才压住了这抹妖冶。
此刻倏然一笑,竟如冰雪乍裂,刹那间春色满人间。
卫瀛面上空白了一瞬,忘了言语,储况却已收手出了亭子,朝崔朔一颔首,“崔统领,辛苦了。”
崔朔只瞧了他一下,便垂下眼,没什么表情,唯有下颌线条略显紧绷。
储况笑意不减,沿着花石小径离开,路上微微挪步,绕过了石径边的一株兰草。
卫瀛望着那抹天青背影,方才储况的亲近举动令她有些捉摸不透。
静默片刻,转头见亭外的崔朔迟迟不动,她便道,“崔统领,快请进来。”
崔朔这才进了亭中,恭敬的立在一侧。
“本宫有件重要的事需要崔统领去办。”卫瀛道,“你从京畿禁军出身的那些亲卫里,挑选一批可靠的人,乔装打扮好,暗中去盯着襄平城里永晟昌和永泰当铺这两处,往来什么人、什么货物,但凡有销赃、走私嫌疑的证据到手,统统来报!”
末了又叮嘱一句,“动作一定要快!”
夜长梦多,她必须尽快拿到齐氏走私销赃的铁证,否则还不知对方有什么花招要耍。
崔朔领命,卫瀛让他退下了。
他走出亭子,驻足回望一眼,八角亭红柱绿廊之间,卫瀛凭栏独坐,一把蝶恋花步摇斜插鬓边,蝶翼轻颤,海棠鲜妍……
另一边,储况离开沐云馆,并未回流觞榭,而是屏退随从,独自登上了侯府最高的一处楼阁。
襄平城万家灯火在他脚下铺开,而他耳中,方才短暂平息的呓语,再度如潮水般涌来,切切察察,时而尖锐,时而低沉,辨不清词句。
他阖上眼,指腹下意识地摩挲着那日被箭簇割破之处,伤口已经结痂,微微隆起,如一条毒虫盘踞在指腹上。
那年随父出征,遇到北国埋伏,他孤身一人重伤突围,冒着风雪奔袭百里流落荒野,险些沦为狼群的一顿饱餐,巧遇随景元帝御驾西巡的永固公主。
是她,骑马踏破夜色而来,挥舞着火把驱散了正啃食他血肉的狼,又掏出匕首猛地一掷,正中头狼的眼睛,逼退了围攻的狼群,将他从死亡边缘拉了回来。
救命之恩,世间恩情最重者,莫过于此了。
她却至今一字不提。是久居高位者,不屑于挟恩图报?还是当做了一步闲棋,此刻不露,只待日后发威?
如今,她不仅是恩人,还成了他梦寐以求的解药,眼下更是一把趁手的刀。
很好,这笔恩情债、这把宝刀、这味良药,他要牢牢攥在掌心……
夏日溽热,襄平已到了暑气最盛的时节,唯有敬晖堂,太湖石嶙峋,竹林环绕,仍是一副清幽之态。
郑傅母端着消暑茶饮进了内室,齐氏正在见一位武官打扮的家臣,郑傅母将茶放在了齐氏手边,躬身退至她身后。
“太夫人,公主殿下近来不光给那些配合盘查的人支付误工钱,还在各地施粥给穷苦人,”那武官叹了口气,“末将之前派人散布的那些消息,现在已经没人肯相信了,百姓们都说魏州来了个菩萨公主呢。”
齐氏唇角下垂,一侧眉梢却高高挑起,“好一个‘菩萨公主’,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