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酒店房间时，陈祈果然正挤眉弄眼地看他，他自己倒是很有自知之明。

手机被随便扔到床上就不管了，陈祈转过身靠着窗边站着，刚才趴窗户趴得胸口钻风，本来还打算原野再不上来他就下去逮人，没想到他自己上来了。

“电话打完了？”他晃着脚上的拖鞋，两胳膊肘往后支在窗台上，看着蹲在地上翻旅行包的原野，“明天去丁香园？”

原野把自己带的一次性毛巾拿出来丢在桌上：“嗯，明天早点去吧，回去我要接冉冉去修个毛。”

“行。”

陈祈还想再说两句，见原野兴致缺缺，他也没再开口。

原野小时候和陈祈住一个院儿，两人就差一个来月，都是独生子，两家时常讨论育儿经验，顺带讲讲家长里短。

两人小时候还听不懂大人说话，等到长大一点儿，就已经掌握了院儿里所有人的情况了。

比如原野和妈妈姓。原阿姨是个特别厉害的阿姨，从前是军医，生了原野之后恢复了一阵儿又回去工作，一忙起来就好长时间见不到人，直到原野要上学了她才转业，当时院儿里的大人都说原惠春是个了不起的女人。

又比如说原野小时候其实不喜欢妈妈。

“我一直也没问过你现在怎么想的，还怨吗？”陈祈躺在床上，屋里空调很足，他只走个形式，拉过被角盖住了肚子。

原野关了灯，房间里忽地暗下去。他两手垫在脑后，其实知道老妈生病后他就再没想过这些，也没时间想。

“你有没有听过一句话。”他轻声地问，“除了生死无大事。”

“嗯，听过。”

原野说：“当时医生跟我说，我妈动完手术之后，存活期大概也不会超过一年。那个时候我只想着能让她多活一天是一天。”

在老妈确诊癌症之前，原野和老妈的关系并不好。她转业之后到了地方一家医院里当医生，并没有像原野预期的那样比之前闲一些，反而更忙了，原本错过的只有原野的家长会，后来错过生日，毕业典礼，成人礼……再后来原野一看见她转头就走。

直到那年冬天，老妈说她辞职了，还拎着一套崭新的滑雪用具跟他说，走，我教你滑雪去。原野兴奋地一晚没睡着，天刚蒙蒙亮就爬起来，一遍遍的检查自己的行李。

他们去了一座雪山，老妈称之为雪山逃离计划。

那也是原野第一次知道老妈居然会滑雪，而且滑得那么好。

她租了一辆车，带着原野去雪山，教他怎么带着雪板坐缆车，怎么穿鞋戴护具，雪场不让私人教学，她就请了个教练教他，然后自己拿着新买的相机在旁边录像，护脸没盖住的地方被风吹得通红发麻，她也毫不在意，只是一遍遍地夸：我儿子真厉害！

为期一周的雪山逃离计划结束，老妈就住进了医院。

手术当天原野坐在外面的塑料椅子上，看着上面亮起的灯，脑海里想起的都是妈妈夸他、抱他、和他拉勾的画面。

他几近崩溃，躲到楼道里咬着自己的指节小声地哭。

“我妈手术完之后其实恢复得还不错，医生让她回家待着，我们把她接回家，以为她能舒心一点，但没有，她还是疼，也吃不下饭，脾气越来越差。”

原野一点点回忆着，有些沙哑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反正不是骂我就是骂我爸，最后变成骂她自己，说活着有什么意思。都说人走之前会想起很多事，也不知道我妈最后在想什么。”

胸腔里忽然发堵，像是被塞进了什么东西并且越胀越大，逐渐填满他整个胸膛，让他不得不张开嘴用力地深深地呼吸。

他腾出一只手按了按胸口，又往下摁住翻腾的胃，从妈妈走后，每年他都有一两次这样的状况，好在如今已经能应付自如。

陈祈干巴巴地说：“早点睡吧。”

原野嗯一声转过头，半张脸压在枕头上，眼睛和喉咙都酸涩得很，却落不下泪。

“明天去之前要不要再买一束丁香？”陈祈问，往年原野来的时候都会买一束。

“要买，还是那家。”

陈祈哦一声，转头看向原野，屋里漆黑一片，遮光窗帘又拉得很严实，啥也看不见，他轻叹了一口气，还没叹出来又生怕原野听见难受，咽了回去，最终说了句我定了七点半的闹钟。

胃是个情绪器官。

原野记得老妈说过，他闭上眼睛，在陈祈的呼噜声中给自己催眠——

现在一切都很好，这会儿老妈在地下也许正和人聊天呢，顺带讲讲自己那个善解人意的老黄牛丈夫和人高马大的儿子，哦现在还有个孙子，虽然不是人但是很可爱。

明天一定记得和老妈聊聊她的孙子，不过这趟也没带来，托付给了一个很好心的邻居，那个邻居晚上没吃饭，是不是因为心情不好所以胃不舒服……

他想了很多很多，从小区里种下的那棵梧桐到花园里不知道被谁挖走的一株月季，又从他家里该换洗的沙发罩到把它弄脏的始作俑者冉冉，最后转念一想，哦那个小东西现在正祸祸孟清禾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