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景明看着他,看了两秒,然后嘴角慢慢弯起来。
那是一个很轻的笑,带着点刚睡醒的慵懒。
“看什么呢?”他的声音有点哑,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带着刚醒过来的那种磁性,“程同学,大半夜不睡觉,盯着我看?”
程述白张了张嘴,他想说没什么,想说我就是睡不着,但他说不出来。
因为温景明那个笑,那个眼神,那个语气,让他心跳又乱了。
温景明也没再追问,他撑着坐起来,揉了揉眼睛,顺手拿起放在枕头边的手表看了一眼。
“四点十二。”他低声嘟囔了一句,然后把表放下,他伸手从边上摸过保温瓶,拧开盖子,倒了一杯温水。
动作很轻,但在这安静的帐篷里,水流的声音格外清晰。他把杯子递过来。
程述白愣了一下,接过去。
“喝点。”温景明说完也给自己也倒了一杯,捧在手心,慢慢喝了一口。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谁也没说话,保温瓶里的水是温的,不烫,刚好入口,程述白捧着杯子,暖意从掌心一点一点渗进去,好像连那些乱七八糟的思绪都被熨平了一些。
沉默持续了一会儿,然后温景明开口了。
“昨晚的事,”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斟酌着什么,“你还记得吗?”
程述白握着杯子的手紧了紧。
“……记得。”他说。
温景明点了点头,没有追问细节。他低着头,看着手里的杯子,过了几秒才继续说“这不是第一次了。”
程述白抬起头看他,“上次在我家,你也是……半夜到我房间来。”温景明的语气很平,不是在指责,只是在陈述,“你当时的状态很奇怪,像是醒着,又像是没醒,我跟你说话,你听不见,后来你哭了,哭得很厉害。”
程述白的呼吸顿了一下,那晚的事……醒来之后温景明没再提,他也假装忘了。
“我对心理的认知没有你专业”温景明抬起头看着他,眼神很温和,没有审视,没有评判,只有一种安静的关切,“但也了解一点,我知道你这种情况……”
他顿了顿,继续说下去,语速很慢,像是在一边想一边说“我有个医生朋友,以前跟我聊过,他说情绪这玩意儿,其实就是个纸老虎。”
程述白愣了一下,温景明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那个笑有点淡,但很暖。
“你越是害怕它,它就越是张牙舞爪,让你觉得它很厉害,你根本对付不了它。”他的声音很轻,像在讲一个故事,“但当你真的去面对它,去了解它,去治它,你会发现,它就是一只纸老虎,戳破了,里面什么都没有。”
程述白看着他,夜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柔和,那双眼睛里没有怜悯,没有同情,只有认真的倾诉。
这句话就是他自己说的……
那时候他和温景明谈恋爱,郁期的温景明状态不好。
他试图做一个温柔的爱人,一遍又一遍在他耳边说“情绪不是怪兽,是纸老虎,你越躲它越追你,你转过身面对它,它就怂了,我们一起治疗它,你信我,温景明”
那时候的温景明,听着这些话,眼睛总会发红,现在,那些话从温景明嘴里说出来,说给他听。
程述白的眼眶开始发红,不是难过,是那种说不清的感觉,好像兜兜转转,那些他给出去的东西,又回到他身上了。
温景明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点担忧,但更多的是温柔。
“我不太会说话,”他说,“也不知道说得对不对,但如果你不相信我,可以去找你的老师,李教授对吧?他比我懂。”
程述白张了张嘴,他想说,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怕再失去你?有多想和平平安安在这一世好好活着,让我就这样再有你的世界里存活……
但他一句话也没有说,他只是看着温景明,看着这个被前世的疾病折磨得不成人形、最终选择离开的人,现在正坐在他面前,用他曾经说过的话,温柔地安慰他。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上来,他的眼眶续满了泪花,温景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很轻,带着点无奈,又带着点心疼。
“怎么又哭了?”他的声音更轻了,像是在哄小孩,“我说错什么了?”
程述白摇了摇头,眼泪顺着眼眶滑下来,一滴,又一滴,但他嘴角是弯着的。
温景明看着他那个样子,又哭又笑的,愣了一秒,然后也笑了,他从旁边扯过一张纸巾,递过去。
“擦擦。”他说,“别把睡袋弄湿了,就这一个。”
程述白接过纸巾,低头擦了擦脸,帐篷里很安静,只有外面偶尔传来的风声,和两人轻轻的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