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述白是被热醒的，睡袋里太暖了，温景明塞的那个热水袋还在发挥作用，热意从脚底一路蔓延上来，裹得他浑身发烫。

他睁开眼，帐篷里很暗，只有角落放着一盏小夜灯，发出昏黄的光，他躺在那儿，盯着帐篷顶，脑子里乱糟糟的。

晚上的事一点一点浮上来，那个画面……白色的天花板，刺眼的白炽灯，跑来跑去的医生护士，床上躺着的那个人。

他看不清那个人是谁，但心里隐约知道，那个人就是温景明……

但这个画面是不对的……温景明自杀的时候，他在值班，等他赶到医院的时候，人已经没了。

他没有见过抢救现场，没有见过医生护士跑来跑去，没有见过那张床上还躺着人的样子。

他见到的只有一张床，白色的床单，浓厚的消毒水，狭小的抢救室……

他站在门口站了很久，警察问他是不是家属，他点头，警察和他说了很多话，但他好像顿时失去了听力，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那天的详细过程被他遗忘了……

但他对买花的细节记得很清楚，他没买过花，一进去就被各色各样的花卉迷了眼，眼花缭乱，善良的花店老板主动上前替他解难。

老板问他送给谁，他说朋友，老板推荐了挺多花，他都摇头，最后他挑了一束浅蓝色的绣球花。

然后那束花掉在了抢救室门口，后来的事他真的记不清了。

葬礼、人、话，都像隔着一层雾，模模糊糊的。

他只记得林瑾，她站在灵堂外面，没有进去，程述白走过去的时候，她抬起头看他，眼神里全是恨。

“是你。”她说，声音很冷，“你没拉住他。”

程述白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你不是心理医生吗？他找你不就是想让你拉住他吗？”林瑾的声音在抖，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哭的，“你他妈在干什么？你在值班？值班比他重要？”

然后有人过来了，把林瑾拉走了，她走之前还回头看他，那个眼神程述白这辈子都忘不掉。

葬礼的画面也很混乱，程述白站在人群外面，看着那些他认识或不认识的人，脑子里一片空白。

然后……他就重生了。

程述白闭上眼睛，那些记忆像碎玻璃一样在脑子里乱窜，扎得他头更疼。

他皱着眉，抬手按了按太阳穴，太阳穴突突地跳，疼得厉害。

睡袋太热了，他坐起来，把睡袋拉开一角，让凉风钻进来，夜灯的光很暗，但足够让他看清帐篷里的陈设，两个人的睡袋并排铺着，中间隔着一点距离。

温景明就睡在他旁边，他侧躺着，脸朝着程述白的方向，睡得很沉，小夜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五官勾勒得很柔和，高挺的鼻梁，微微抿着的嘴唇，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睡着了也这么好看，程述白看着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一件事。

那时候的温景明处于郁期，整个人状态都不是很好，有一天晚上，温景明问他“你知道什么叫‘光井’吗？”

程述白摇头，温景明牵着他的手在空中画了一个圆“光井是建筑里的一种结构，简单说就是一个没有窗户的房间，那怎么让它有光？”

“那就在屋顶开个洞，让光线从这个洞里照进来，这个洞就是光井，光从屋顶一路照到底层，原本黑暗的空间就有了光。”

程述白没听懂他想说什么，温景明笑了笑，凑到他耳边，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撒娇的意味“你就是我的光井。”

那时候的他太木讷了，不知道该怎么接这种太过甜蜜的情话，只能假装没听见。

现在他懂了，靠近温景明，就像在一个密闭的房子里开了一扇窗，光透进来，风透进来，那些他以前从未在意过的，甚至从未注意过的东西，游戏，朋友还有热红酒，满天的星星，都跟着进来了。

他体会到了朋友聚会带来的情绪治愈，这不单单是学术上对患者说的“走出去，感受阳光”这种苍白的语言，是实实在在的情感能量。

程述白的嘴角慢慢弯起来，他趴在膝盖上，就那么看着温景明，看着他的睡颜，看着他的呼吸起伏，看着他的睫毛偶尔轻轻颤动一下。

看着看着，他就入了迷，他想起晚上温景明给他裹毯子的样子，想起那句“学生周一还要上学呢”的贱兮兮的语气，想起他提前放进睡袋里的热水袋。

这个人怎么这么好，好到他根本没法保持和他只当朋友，温景明一直都很犯规，从不遵守友情距离。

程述白的眼神很软，然后温景明睁开了眼睛，四目相对……

程述白僵住了，他想躲，但他坐在这儿，趴在膝盖上，脸正对着温景明，躲无可躲。

他想假装在睡觉，但他已经坐起来了，眼睛睁得大大的，还带着刚才那种没来得及收回去的柔软。

温景明看着他，眨了眨眼睛，刚醒过来的人脑子还没完全转起来，那双眼睛里带着一点茫然，睡意，还有一点……

程述白不知道那是什么，他只知道自己的耳朵又开始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