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朝转过身的时候,楼道里的灯正好暗下去。
付童跺了一下脚。灯又亮了。橘黄色的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两个人笼在里面。他的影子投在她脚边,她的影子投在他身后的墙上,叠在一起,分不太清。她站在下面两级台阶的地方,仰着头看他。眼睛很亮,嘴角翘着,梨涡很深。浅粉色的短袖,丸子头,左边的碎发散在耳前。
行李箱靠在他脚边,他的手指还握在拉杆上,指节泛白。
“我上次回来是为了听一个人的问题。”
“所以,你没有什么想对我说的吗?”她问。
凌朝看着她。表情还是平的,但眼睛里有光。
“有。”他说。声音有点哑,不高不低,在楼道里响了一下,被墙壁弹回来。他松开拉杆,转过身,面对着她。两个人之间隔了三级台阶。她仰着头才能看见他的眼睛。她没有躲。
“付童。”
“我在。”
“我喜欢你。”
四个字。声音不大,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没有铺垫,没有解释,什么都没有。他的耳朵红了,从耳廓烧到耳垂,从耳垂烧到脖子。但他的眼睛没有躲,就那么看着她。
付童仰着头,看了他大概两秒。然后她笑了一下,很轻,很短,嘴角弯了一下,梨涡陷下去,又收回来了。
“我知道。”她说。
我一直都知道。
凌朝的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算不上笑,只是动了动。但他整个人松下来了。肩膀松了,攥着的手指松了,连呼吸都轻了。像一根绷了三年的弦,终于被人用手指轻轻拨了一下,颤了颤,发出一个很低、很好听的声音。
付童伸出手,拉住了他的手指。她的手是凉的,他的是热的。凉和热贴在一起,两个人都没有缩。她把他的手指握住了,一根一根地穿过他的指缝,扣住了。
“凌朝。”
“嗯。”
“我也喜欢你。”
“很喜欢。”
她的眼睛弯着,璀璨似明星。
楼道里的灯灭了。两个人都没有跺脚。黑暗里,她感觉到他的手指收紧了,扣着她的,很紧,像怕她再跑掉。她没有跑。她把他的手握住了,在黑暗中,在三级台阶上,在那些一盏一盏灭掉的声控灯下面。
她的嘴角翘着。凌朝看不见,但他知道。
因为他也在笑。
灯又亮了。不知道是谁跺的脚,也许是她,也许是他,也许只是灯自己亮的。付童低头看了一眼两个人交握的手,然后松开,转身拎起放在楼道窗台的包,往楼上走。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走啊,送我回家。”
凌朝跟上来,一手拎着她的行李箱,空出一只手接过她手里的包,走在她旁边。楼梯很窄,只能一前一后。他走在前面,行李箱的轮子在台阶上磕了一下,发出“咚”的一声,他没有回头。她跟在他后面,踩着他的影子。影子在声控灯下一级一级地往上移。她看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碰了一下他垂在身侧的手指。他的手指动了一下,张开,把她的手指握住了。
两个人就这样一前一后地走着。他在前面,她在后面,手牵着手,在窄窄的楼梯上,一步一步地往上走。声控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又一盏一盏地暗下去。没有人说话。
月光从楼道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中间,一小片,白白的。
像一句不会说出口的,但终于被听见了的话。
凌朝走在前面,行李箱的轮子在台阶上磕了一下,又磕了一下。他没有回头,但她知道他走得慢了。比刚才慢了很多,每一步都像是在等她的步子跟上来。他的手还牵着她,手指扣在她指缝里,扣得不紧,但她挣不开。
五楼。
六楼。
到了。
付童抬手解开电子锁,“嘀——”的一声在此刻的楼道里显得格外的响。
玄关的灯是声控的,亮起来的时候,她看见了鞋柜上放着的那盆多肉,比她走的时候大了一圈,肉乎乎的叶子挤在一起,边缘泛着粉红色。
付母大概帮她浇过水了。
付童把行李箱拉进来,靠在鞋柜旁边,转过身,凌朝站在门口,手还垂在身侧,保持着刚才牵她的姿势。手指微微蜷着,像还没有完全收回去。
楼道里的灯灭了。走廊暗了一下,声控灯又亮了。他站在光里,表情很平,但她看见他的耳朵还是红的。从耳廓烧到耳垂,从耳垂烧到脖子,比刚才在楼梯上的时候浅了一点,但还在。
“你跑过来的?”付童问。
“嗯。”
“从KTV?”
“嗯。”
“多远啊。”
凌朝没有说话。他看着她,目光从她的眼睛移到她散在耳前的碎发,从碎发移到她肩膀上,从肩膀移到她垂在身侧的手上。那只手刚才牵过他,现在空着,手指微微蜷着。
付童顺着他的目光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然后把手背到身后去了。背过去之后又觉得这个动作太刻意了,又放了下来,垂在身侧,和刚才一样。
“你喝了多少?”她问。
“不多。”
“你身上都是酒味。”
凌朝低头闻了闻自己的袖口,抬起来的时候动作有点慢。他闻了一下,皱了下眉。付童看着他皱眉的样子,没忍住笑了一下。他抬起头来看她,她就不笑了,嘴角还翘着,收不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