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付童是被喉咙里的灼痛感弄醒的。

那种痛不是尖锐的刺疼，是一片一片地烧过来，像有人用砂纸从喉管内侧慢慢磨过去，磨一下，停一下，再磨一下。她闭着眼睛在床上躺了很久。

她睁开眼的时候，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已经是白色的了。她盯着那道光看了一会儿，光斑落在对面的墙上，被窗帘的褶皱切成一截一截的。

付童撑着胳膊坐起来，动作太急，头跟着晃了一下，太阳穴里面有什么东西在跳，咚、咚、咚的，和心跳叠在一起，重得像有人在她脑子里钉钉子。她把指尖贴上额头，滚烫的温度顺着指腹传过来。

不用量也知道，发烧了。

她坐在床边，脚踩在地板上。地板是凉的，瓷砖的凉意从脚心漫上来，顺着脚踝往上爬，爬到小腿肚的时候被体温挡住了。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脚趾，脑子里什么都没有想。不是不想，是太乱了，所有的念头堵在一起，谁也出不来。

宿舍里很安静。她今天上午没有课，室友们都出去了，对面的床铺收拾得干干净净。桌上的台灯关着，插线板的指示灯亮着一粒很小的绿光，在暗处像一只睁着的眼睛。

付童坐在自己的床沿上，两条腿垂下来，脚趾蜷了一下，又松开。她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久到脚心的凉意被体温捂热了，久到窗外的光斑从墙壁移到了地板上，移到她拖鞋旁边，停在一只鞋的鞋面上。

才站起来，走到桌边，倒了一杯水。目光不自觉落在桌角的手机上。屏幕暗着，黑色的，什么也没有。

她盯着那块黑色看了几秒，然后移开，拉开抽屉，翻出退烧药。药板的铝箔纸被她用指甲戳破了，按出一粒白色的药片，药片掉在桌面上，滚了一下，碰到笔筒的底座，停住了。

她捡起来，就着凉水咽下去，药的苦味在舌根上化开，和喉咙里的灼痛混在一起，变成一种说不上来的、闷闷的涩。

她在椅子上坐下，脑袋闷闷的，昏昏沉沉的。

放在桌子上的手机突然亮了。

弹出一个消息，在锁屏界面上铺了一小片白光。

【小屁孩：醒了吗？】

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屏幕自动暗了，她没有动。过了一会，她又把手机按亮，那两个字还在。

付童没回复，她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扣在桌面上。

她站起来，走到阳台。玻璃门开了一条缝，南方的风从缝隙里挤进来，带着潮气和远处操场上的哨声。她伸手把玻璃门拉开，风一下子涌进来，扑在她脸上，热的，湿的，黏糊糊的，像一块被拧过的热毛巾。

付童靠在门框上，看着楼下的路。路是灰色的，两边种着芒果树，叶子很厚，绿得发暗。南方的十月，太阳还是毒的。

她看着楼下的树被风吹得晃来晃去，晃得她眼睛发酸。她把目光收回来，看着窗台上的一盆多肉。多肉是她在花市买的，来学校的第一周就买了，养了快两年了，从一个小拇指大的苗长成了拳头大的一坨，肉乎乎的叶子挤在一起，边缘泛着一点粉红色。

她伸出手指碰了一下，叶面上有一层薄薄的白粉，被她指尖蹭掉了一小块，露出底下更深的绿色。她看着那一小块被蹭掉的地方，忽然觉得它像自己。

外面裹着一层好好的壳，被人碰一下，就露出底下藏着的、不敢见人的那部分。

手机又亮了。

她没有转身去看。依旧站在那里，手指还搭在多肉的叶片上。她知道那则消息是什么。大概又是他发的，大概又是问她醒了没有，大概又会在后面跟一句“安城降温了”或者“你那边天气怎么样”。

她转过身，走回桌边，把手机翻过来。屏幕亮了，消息还在。

【臭屁小孩：醒了吗？】

隔了几分钟。

【臭屁小孩：没回消息，是不是还在睡？安城今天降温了，你那边天气怎么样？】

她看着那两行字，看了很久。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睫毛投在颧骨上，两片扇形的影子，很淡，因为发烧，在微微地颤。她把手指悬在屏幕上面，指尖离键盘很近。

她打了两个字。

【FairyTales：还好。】

看了几秒，她的手指移到发送键上，按了发送。

***

安城。

虽然竞赛已经结束了，但凌朝每天还泡在小教室里。不大的桌子上面堆满竞赛的复盘资料。他盯着那些本子看了几秒，然后抬起头，扫了一眼手机。手机靠在台灯的底座旁边，屏幕朝上，暗着的，黑色的玻璃面上映着台灯的轮廓，一小团白色的光，缩在屏幕的角落里。

他伸手把手机拿起来。

屏幕亮了。

锁屏界面上没有新消息。他点开和付童的对话框，只有她回的那两个字。

他把手机屏幕朝上放在桌面上，拿起笔。他才写了半个公式，停住了。又写了四分之一个，又停住了。他盯着那盏灯看了大概十秒。

她最近……

凌朝低下头，又拿起手机。

【0918：你最近是不是很忙？】

看了三秒，把手机瘫在桌上。

凌朝拿过桌角上放着的元气森林，拧开，灌了一大口，气泡都堵在嗓子眼，涩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