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俞没有给江何安排固定的心理治疗时间,考虑到他工作性质的原因,只好给他拟定每周末晚上。
这个时间点程俞基本都在家,江何本来怕打扰他休息,打算平时抽空去医院找他,但程俞执意要他到家里来,美其名曰效果好,江何便同意了。
于是每周末都成了程俞最期待的日子,他在网上查了许多关于控制型人格障碍的资料,甚至为了更好的治疗效果特意买了小雏菊盆栽摆在桌面上。
他精心规划好一切,暂时藏住那些隐秘的心思,打着医生的名义顺理成章地接近江何,本以为能够维持这样微妙的平衡,但欲望就像火焰越燃越炽,程俞被困在里面,而唯一能解救他的人,还是江何。
“最近感觉怎么样?”程俞每次见面都要问他这个问题。
“好多了。”
“还会想她吗?”
“不怎么会。”
“所以有的时候还是会想。”
“是。”
“想她什么呢?是想她这个人,还是占有她的感觉。”
江何没想到程俞会问得这么露骨,他那些隐秘的心思被一层层剖开,在程俞面前无处遁形,溃不成军。
“后者。”
“很危险的心理,”程俞的声音温和却透着令人安心的力量,“如果对方没有足够爱你,这样的要求是很难实现的,你占有不了任何人。”
“我知道,所以我很少对别人抱有这样不切实际的幻想。”
“她的出现刚好打破了这一点,所以她的离开让你很难接受。”
“是。”
“那如果,我是说如果,”程俞语气如常,“你会不会希望我只成为你一个人的医生,毕竟,我只为你一个人提供了特殊的治疗。”
我给你希望了吗?
你开始产生这样的幻想了吗?
程俞掌心都开始冒冷汗,他的目的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给江何治疗,从他得知江何患有控制型人格障碍时,他就想利用江何的这种心理,让他喜欢上自己。
“不会。”江何语气坚定,陈述着这个客观事实。
是哪里出了问题?程俞还没能完全掌握江何的心理,尽管内心被无数酸水涌上来,他还是故作轻松地笑笑,“这样就很好。”
那晚江何离开后,程俞独自待在卧室里想了很久,他愣愣地盯着那盆小雏菊,天真的以为江何能感受到他对他的特别,从而产生那种控制欲。
但事实显然不是如此。
程俞回忆着这几次和江何谈话的细节,是因为他们之间还没有超出医患关系的情感吗?江何的控制欲难道只会对亲近的人产生?
这不符合广泛的控制型人格障碍病理机制。
接下来的几周江何都没有再到程俞的家里来,这倒不是他们的治疗出了问题,而是江何被紧急抽调去了森林灭火。
春季作为森林火灾高发期,像这种外出的任务也是在所难免。
江何走之前给程俞发了消息,取消了周末的治疗。
难得清清静静地放个周末,程俞在家里到处转悠,打扫卫生、浇花、看书……没有江何的周末还真是无聊,好像做什么都提不起兴趣,脑子里老是想着那个人。
程俞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什么叫思念成疾。
终于熬过这几周,江何从森林灭火回来了,纵是消防员的身体再好也承受不了这么长时间的高强度工作,组织给他们批准放了假。
回来那天刚好是星期六,江河本来打算回家休息的,出租车司机车都开一半了,程俞突然发消息问江何今晚有没有空来他家里治疗。
江何对着那条消息犹豫了一会,然后让司机掉头换了个路线,往程俞家里去了。
风尘仆仆地赶到程俞家里的时候,江何自己都说不上来为什么他的心脏跳得如此之快,程俞上次问他希不希望他只成为他一个人的医生时,他撒谎了。
他其实是会的,他是希望的。
他能感觉到程俞对他的不一样,但那些好意不过只是因为他救过他,程俞所做的一切都可以定义为……报恩,包括那些晦暗不明的话语。
江何不想辜负他的好心,也确实很感谢他的心理治疗,但也仅仅只是感谢罢了,他们之间注定不可能有更多其他的关系,更别说什么只成为他一个人的医生这样让他心生摇曳却又荒唐的话语。
如果不是他救了他,程俞这样的人应该连看都不会看他一眼吧,更别说到他家里来进行特殊治疗的这种机会了。
勇敢的平民偶然间救下了掉落人间的天使,还妄想将神明私有,不可笑吗?
程俞今天穿了很休闲的家居服,或许是刚洗完澡的原因,浑身散发出淡淡的柑橘香,他来开门的时候江何还有点晃神,他们确实不像是一个世界的人。
和往常一样来到程俞卧室的时候,江何看到桌面上又多了一盆小雏菊,淡黄色的花朵在微风中摇晃,是和主人一样的温暖清新。
“你看起来很累,要先休息一下吗?”程俞收拾了一下混乱的桌面,随后在灯光下看清了江何眼底那一圈青黑色。
程俞不说还好,经他这一提醒,江何就想起来他已经快两天没睡觉了,此时在这样温馨的房间里困意也争先恐后地涌了上来。
“睡一会吧。”程俞朝江何靠近了些,“我给你拿点艾草敷在眼睛上。”
江何本来想拒绝的,这么贸然睡在别人家里多少有点不合适,但他还没来得及开口,程俞已经出去拿艾草了。
“谢谢。”江何对着程俞离开的背影低声说。
江何从来没想过自己能这么快入睡,他一直有失眠的毛病,尤其是在离家以外的地方,但在这里,他几乎是一沾到枕头就睡着了。
程俞在外面研磨好艾草回来的时候,卧室里已经响起规律的呼吸声,他关了灯,在黑暗中放轻脚步朝江何走过去。
他不止一次见过江何的睡颜,能够确定这次他终于是完完全全放松下来了。
“辛苦你了,”程俞用手指把艾草一点点涂在江何的眼眶下面,“做个好梦。”
江何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早上,他刚想撑手臂起身,突然感觉到手臂上沉甸甸的,垂眼便看到一颗毛茸茸的脑袋,是程俞趴在床边睡着了。
他身上只穿了一件单薄的睡衣,手上还抱着装艾草的碗,看样子还陷在沉睡中。
金黄色的朝霞飘在淡薄的天空,从窗外洒进来,江何看着程俞露出的那一小半张白皙的侧脸,才发现他的脸颊边还生有一颗痣,很有辨识度。
江何小心翼翼地下去把他抱到床上,程俞真的很轻,羽毛一样,当时在火灾里抱他的时候就感觉到了,长得倒是还算高,也不知道饭是怎么吃的。
江何给他把被子轻轻盖上,看了一眼时间然后打算去客厅坐会。
他刚准备转身离开,就感觉衣角被拉住了。
“你抱我了。”程俞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嗯,我怕你睡在这里会着凉。”
“有没有一点喜欢我。”程俞翻了个身,也不知道是醒了还是在说梦话,“你是不是有一点喜欢我了……”
他嘴里轻声呢喃着,松开了拉住江何衣角的手。
这是程俞第二次梦到江何。
终于不再是那些反复的噩梦,他梦见江何把他抱到床上,然后转身离开了。
程俞醒来的时候已经把那个梦忘得差不多了,他昨天给江何擦药的时候不知怎么就睡着了,“江何呢?”他环顾空荡荡的卧室推门出去。
手机突然传来响声,是江何发来的,“我去买早餐。”
程俞像个傻子一样对着那五个字笑出来,然后回道:“好。”
那一整天江何都陪着程俞,他们就像世间最亲密的一对恋人在厨房里一起做了一顿饭、一起看了一场电影、一起聊了很久的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