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于此处他已倾过身去就着那人的手啜饮了些,那指尖一抖,轻推倾倒,将酒杯倾过来,一杯很快见了底。
裴迟呆住了。
见他没反应,君不见后知后觉才意识到二人此刻姿势不妥,却没再开口道歉,只是坐正身子同人面面相觑。
在北方,更确切说是君不见长辈的家乡,一起喝了酒就是有交情的人。有了交情就好办事。再说这气氛有点像媒婆上次给他撮合的那位正值芳龄的姑娘与自己的初次见面,除了没隔纱帐处处都对得上,属实令人汗颜。
终于,君大人开了口,却又因突然闯进视线的白而中断。那是只笨拙飞行的信鸽,十分努力地展翅,跌跌撞撞飞过来的模样有些使人心寒的眼熟。它好不容易找好方向,终于在那金笼上落脚。君不见面上一滞,后脊传上一阵冷。果不其然,美人细削的手指灵巧地解下信鸽爪上被塞得满满当当的信筒,漫不经心拆开来,拿出一页不久前刚与君不见打过招呼的账簿,以及……半张借据。
裴迟歪着头把阿青的狗爬字翻译个七七八八,淡色的眼珠才转向君不见,带着几分诧然和……嫌弃?最终很不情愿似的,慢吞吞直起腰,将手里的纸张放回桌上。停了一瞬,捧着手炉起身朝君不见行了一礼。
分明是彰显恭敬的礼节,动作一丝不苟,偏偏在他身上显得格外散漫,从头发丝里都能看出慵懒来。君不见摸了摸鼻子,一时不知怎么开口。还是裴迟先张嘴:
“草民裴迟,这春觞楼与食为天皆在我名下。先前不识将军身份,多有冒犯,还望恕罪。”
君不见笑了笑,心思却扭曲成麻花。他面上不显,摆摆手让人坐回来,神游天际,想把之前的自己捅上几下。裴迟抿平的唇角带上一点笑,抬起手响亮地拍了两下掌。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小厮们鱼贯而入,手里捧着的东西五花八门。先是翡翠珠的算盘晃了君不见的眼,之后是对坐美人微微勾起的唇角刺了君不见的心。敢情自己撞了大运,早就鬼迷心窍,自己钻进人家的狐狸窝里了。
裴迟姿态优雅,铺了一张宣纸。洁白纸张上暗暗流着金纹,镇纸一捋顺得平整。撩眼朝君不见看过,山根上的红痣似乎闪着妖异的光,极其惹眼。
阿青的信里将君不见的外貌特征衣着打扮描摹得很仔细,裴迟这才很快认出这无礼之徒的真实身份。这位商贾颇有些知仇报怨在,褪下那层清冷的皮后,唯恐不够伤人,总想戳一戳君不见的心窝子,是以又意味深长地补了一句:
“真是好巧啊。大人……该谈我们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