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反,方炘是一个挺好说话的人。
而他这一头红发,则是源自于他刚刚一直打不到车。
好不容易找到了一辆自行车,刚好还是坏的。
四处碰壁,一转头,一家理发店却在灯火阑珊处。
既然如此,那就先去洗个头好了。说不定一会出来,车就会变得好叫一些。
他向来随遇而安。
而他原本是打算顺便把头发剪一下。因为前几次,是由他自己操刀随便剪的,看起来稍显凌乱。
却没曾想,一进去就遇到了一个健谈的理发师。
刚开始,方炘没有搭话。可后来不知怎么说着说着,他就决定了——再“顺便”染个头。
其实他一直想换个头发的颜色。
之前是怕天气太热,自己染完会流彩色的汗。如今军训结束,温度也降下来了些。
各种因素的综合考量之下,头发就变成了现在这幅模样。
而发型师听说他今天要去吃饭,还专门把给他吹了个造型。
最后,方炘顶着这么一个张扬的红毛出了理发店。
他的五官其实很淡。
初看时有些距离,又加之他的神情,总让人觉得冷。
可看久了就会发现,他的脸并没有什么攻击性。
尽管五官是淡的,仔细瞧会发现眼尾的弧度勾人,鼻尖也很精致。
样貌确实是好看的。
但这份好看总是带着寒意,让人不愿靠近。
之前的头发是纯粹的黑,看起来更加冷了,像一块黑曜石。只有凑近了,或者是看得久一点,才会意识到反射的光。
而如今配上这一头显眼的红发,摇身一变,成了巧言令色的公子哥。
正如一块欧珀石,无论从个角度看,都会反射出华彩。
从起床到现在,方炘什么都没吃。
那会已经饿得不行了,头发却还在上色呢。而最饿的时候挨过去了,出来的时候反而没多饿。
方炘只点了一份豆花。此时距离晚饭不久,吃太多到时候又没胃口。
很久没吃豆花,一时间竟想不起来味道。但一入口,却会发现这味道一直在记忆中。
木桶盖子掀开,扁扁的勺子在上面一划一划,一碗嫩嫩的豆花就出来了,最后淋上熟油海椒。
蹲在路边吃总归不太好。
可如果是十二岁的方炘,定是不会在乎这些。但现在年纪摆在这儿,他一路拎着走到了茶铺。
里面打牌的、围观的亦或是吹壳子的,但大多数都是上了年纪的人。
方炘点了一杯飘雪,找了个临水的位置坐下来。
吃着吃着,旁边不知从哪儿冒出来一个大爷突然向他抛了话茬:“哎哟,这豆花儿香噢。”
方炘头也没抬继续吃着,不过出于礼貌,还是应了一句:“刚买的。”
对方说的是c市方言,方炘回的却是规规矩矩的普通话。
“小伙子做啥子的呢?”说话的大爷也扯着一口普通话继续问道。
“在上学。”
“噢噢噢,xio生啊,今天怎么有空在这来耍呢。”
方炘终于受不了了,这一口椒盐普通话听得他浑身别扭。
酝酿了一下,他换了一口方言:“大学生,今天放假。”
听到这,对方的语言系统也立马转了过来:“不是放假得嘛,咋个不回去耍喃?”
估计刚刚说着说着,大爷自己想笑。
“出来吃饭,顺路来坐一会。”方炘说完,仍低头吃着手里的豆花,已经吃了一半了。
“哎呀,我们也是。晚上在这儿吃饭,下午刚好来坐呵儿。你哪个学校的喃,在这儿读吗?”
“s大。”方炘的回答惜字如金。
“嚯哟,锦大可以哦。我们外孙儿也在s大里头,说不定你们还是同学喔。”
方炘没把这话放在心上,却还是回道:“应该不会吧。”
“那你高中是哪儿的喃?”这位大爷此番问答,颇有刨根问底的架势。
但其实也正常。老年人大多爱聊天,又刚好遇到一个方炘这样的年轻人,免不了多聊几句。
如果方炘一直坚持说普通话,由于大爷的椒盐普通话说不利落,可能他刚刚就知难而退了。
可方炘中途实在忍不住,说了句方言,大爷也就越聊越起劲。
“没在这读高中,初中在和月楼那边。”
“和月楼啊,那边有个板栗饼特别好吃。我之前经常去哪儿买起吃,叫啥子喃,我想一下。”聊着聊着,对话就歪了。
大爷在这一叩喝茶一边想。不远处的牌桌子上,却喊道:“老谢,搞快来给我顶一哈,我要去上厕所。”
谢大爷听见了,却不想去,就在这磨磨蹭蹭的。
那边还在催:“快点哦老谢,赢了算你的,输了算我的。”
就在方炘认为,这位谢大爷终于要离开的时候,低下头准备把剩的一口豆花吃完。
可再一抬头,只见这位谢大爷看向他,眼神那叫一个慈祥:“你打不打?输了算她的。”
此刻,方炘脸上的表情一定、肯定、确定是非常迷惑,而他觉得自己也完完全全表现出了这种迷惑。
不过,谢大爷仍然坚持:“我们就打一般的,1248加底。”
方炘仍然愣在原地,一只手拿着一个装装了豆花的纸碗,正准备去扔。
“我去帮你甩,你快去打,免得一呵儿又催我。”
于是,稀里糊涂地,方炘被摁到了牌桌上。不过两三把,桌上的大爷嬢嬢些就开始“小方”、“小方”地叫了。
“要我说,现在这些年轻人些就应该学一下这些。多算算账还可以锻炼脑壳,预防痴呆。”
“就是三,我之前喊琪琪来打,咋都不来,说不会打。”
“打不来就学啊,大学生,还学不来个这个嗦。是不是,小方?”说完还侧过头来跟方炘搭了一句。
方炘心里颇为无奈,勾了勾嘴角继续应着:“确实。”
牌桌上,他随便胡个素的就跑了,左手边的嬢嬢招呼着:“过来过来,给我看一下打哪个好?”
方炘凑了过去,然后思考了一下,点了一下其中一张牌。
嬢嬢点了点头,然后打了出去,还不忘对剩下的两人说道:“啊呀,我这个牌有点大噢,你们小心了。”
结果下一手,她就一个“四万”,自摸龙七对。
“嚯哟,手气这么好。”在旁边抱着茶杯的谢大爷出声感慨。
再下一把,方炘一直没胡牌。
手上的牌不算小,但他和桌上的人都不熟,胡太大了怕尴尬。
就这么拖着,大概放了三四张牌。没轮到他的时候,一言不发地。
倒是一旁的谢大爷看着看着,开口道:“你放撒子水嘛,这儿一个二个退休工资多的很,你狠起胡。”
刚一说完,方炘下一手就自摸了。无奈地笑了笑,有些不好意思地说:“胡了。”
还没到算账的时候,谢大爷就在旁边一直笑。等方炘把牌推下来,一看——清对带雨。
方炘抬头发现去上厕所那个嬢嬢刚好回来了,于是就示意着让她来。
可对方只是笑了笑,然后问道:“战况如何?”
对面的人叫苦不迭:“小方把我们打的落花流水噢。”
又被点名了,方炘笑了笑,没说话。
手却有些不太自在,捏着牌转来转去。他的耳根有些红了,也可能是和红色的头发相映。
站着的嬢嬢又开始感慨:“小方这么帅,牌还打这么好,有没得女朋友喃?”
沉默了一下,方炘才缓缓回道:“没得。”
其实男朋友也没得。
对面的阿姨一听,嘴角有些压不下来了:“那我改天给你介绍一个,d大的妹妹,乖得很噢。”
坐在方炘左手边的嬢嬢闻言,发了句牢骚:“咋不跟我们淇淇介绍一个喃?琪琪在锦大,还不是隔得近。”
方炘此刻忙着思考自己该打哪张牌,也没空去思考这个“琪琪”是哪个琪。
看了下时间,该去吃饭了,于是琢磨着开口起身告别。
“嬢嬢你来打,我要去吃饭了。”
“哎呀,急啥子喔,一哈儿跟我们切吃。”
“谢谢谢谢。确实不得行啊,我晚上跟别人约好了的。”
“那得行嘛,最后来一把。”
最后一把方炘小输,点了个双响,又点了个杠上炮,大家都安慰他。
但其实最终算下来,他该赢了不少。但他也没有拿钱,起身之后道了别:“你们慢慢打哈,就当我请你们喝茶了。那我先走了哈。”
今天在这儿,方炘的话都说得比平时多。或许是因为说方言的缘故,又回到了叽叽喳喳的少年时代。
已经是五点半了,他走过去差不多刚好。
17:48,准时到门口。
餐厅外毗邻河边的一片竹林,内院的设计也是古意盎然。从前厅穿过,后面有一个很大的天井,中间也植有一些竹子。
任涵预定的位置是大厅,每桌之间用一些绿植隔开。
即使多年未见,可方炘还是一眼就看到了他。
反倒是对方,见到自己还愣了两秒,才连忙说道:“快坐快坐。”
两个人手都不知道该往何处放,眼神也四处飘着,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任涵点了两个菜,示意他看菜单,但方炘只是摆了摆手。
最终还是任涵先起了话茬:“在c大感觉怎么样呢?”
“还行。”
“那你们家里,是完全没有搬回来的打算了吗?”
这话一出来,方炘的表情有一瞬间茫然。
但很快就恢复如初,平淡地答道:“嗯。”
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
这个事情,换做以前,或许方炘会很在意。
但早已随着时间变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