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子云鬼使神差地说了一句:“那你教我画竹子。”
对方侧过头看了看,然后递了一节粉笔给他,解释道:“这是我专门磨过的,”接着又补充,“要侧着画,压一下再提一下。”
方炘捻着粉笔,刺啦一声划过。
“竹叶就这样,由重到轻,最后直接飞出去。”这声音近得好似耳语一般,挠得人有些不自在。
说完回头看了何子云一眼,接着又画了几个形态不同的叶子,然后站在一边,似乎是期待着什么。
何子云舞了几笔,可画出来的叶子看起来都很呆,各长各的,根本不像是一簇。
“老师”在旁边似乎很无奈,手虚空的挥着,似乎都想上手了。
但最后只是把粉笔放下,叹了叹气,说道:“我们去看花。”
阶梯教室是单独的一栋楼,里面很空旷,摆了很多的花花草草。
除了角落里那棵巨大的发财树,中间的一盆锦化龟背竹吸引了方炘的目光。
他站在花盆前目不转睛地看着,还忍不住摸了摸。
“这盆怎么了吗?”何子云有些不明所以,他见一片叶子有两种颜色,确实有些奇特。
“挺少见的。但最完美的是一半完全锦化,不过这株也挺好看。不过这是一种病。”方炘自说自话。
然后他又摸了摸旁边一颗文竹:“要结果了,不知道到时候能不能捡几颗。”
何子云仍然听不懂。他也像模像样地跟着摸了摸,但被文竹的倒刺刮了,又默默地缩回了手。
似乎是发现了有人在看这些植物,管理员阿姨走了出来跟他们搭话。
“这儿有些是寄养的。那边还有一些,是可以领养的,你们可以看看有没有喜欢的。”
“这些天天都要浇水吗?”见蹲着的人正专注着。为了不冷场,何子云有一搭没一搭地跟阿姨聊着天。
“也不是天天,但比如这几盆就是天天浇。所以放得近,我不会忘。上面的有一些很久才会浇一次水。”阿姨似乎也是很少遇到有人对这些植物感兴趣,于是说个不停。
方炘突然抬头,看向何子云,然后指着其中一盆,“这是栀子花。”
视线循着他指的方向,是一株几乎只剩杆的植物。
老枝被修剪得短短的,新叶从各个芽点抽出来。淡黄绿色的叶子,透着光。
要是方炘不说,何子云完全看不出这是什么。因为这株植物看起来跟其它的差不多,总之他分辨不出。
何子云原本对植物并不是特别熟悉,此刻听见方炘,说这是栀子花。
他却总觉得不像。
这枯枝和他印象中绿叶拥蔟的栀子大相径庭。
但方炘的语气是笃定的。
“对,这就是栀子花。”阿姨似乎也有些诧异,没料到有人竟然能认出来,然后絮絮叨叨地说着这盆的故事:之前叶子黄了就全剪了,冻了一个冬天,不知道它怎么又活了,新芽又冒出来了。
“哎呀,你们有什么喜欢的吗,可以挑一盆走。”
盛情难却。
最终陈默他们出来的时候,见何子云抱着一盆薄荷,陶土罐上还印着一帆风顺,不过边沿缺了一块。
几个人就这样去吃饭,最后还得把它抱回宿舍。
后来何子云问方炘怎么就挑中了盆薄荷,只收到了两个字——香料。
在方炘的精心呵护下,这盆薄荷最终变成了他偶尔喝酒的配料。不过这都是后话。
何子云更不知道的是,这盆薄荷现在仍然摆在方炘的窗边。
不明白的事还有很多,比如何子云明明不是很喜欢吃糖。
刚刚却还转了一个糖饼,只为了给方炘转个龙。
何子云本来想的是,转出别的他就自己吃了。如果真把龙转出来了,再想想该怎么给方炘。
可当他拿到的那一刻,就毫不犹豫地递了出去。
此刻,何子云在这河边,听到刚刚的一句,”曼陀罗”。
他甚至不用看,就已经想像到了方炘脸上笃定的神情。
一如既往地。
微卷的头发垂在额前,眼睛眨了眨,嘴角微微抿着。
银白的月光会直接映在他眼里,还是通过水面反射,再次倒映在他眼里呢?
方炘的眼睛是亮的。
“要不要去对面?”方炘突然问道。
一如当年他说:“要不要带一盆薄荷回去?”
两个人沿河又走了许久,才走到桥边,过到河对岸。
再往回折返,去寻找着那棵树。
“这里。”方炘停下,指了指河岸边的绿化从中。
这应该是何子云第一次见这种植物。
印象中,这三个字似乎总是带着迷幻且致命的色彩,像是童话里神秘的魔法药水。
尽管很黑,但仍然可以看清它的大概面貌。一株不太粗壮的主干,一丛一丛地垂着很多簇叶子。
花则像是喇叭一样,但它却不像夕颜。或许是它的花太大了,由于重力的因素,全都是向下垂着的。
正到何子云看的入迷时,一只手拉住他:“有毒,别摸。”
而这之后,饶是再自诩c市通如何子云,也不认识路。
于是,他也就理所当然地被方炘领着。
两个人一会并肩,一会又一前一后,慢慢走回了之前停车的地方。
几乎是同时拉开门。
可由于左边那个车停的位置太靠近,驾驶室的门几乎没法打开。
方炘坐进去时还有些疑惑,为什么何子云半天不上来。
直到身旁的车窗被叩响:“那边的门被挡住了,打不开。”
于是方炘又走出来,让何子云从副驾驶上蹭过去。
再一跨,终于非常艰难地坐下了。
而等到两个人最终都坐下时,总觉得车内的空气略显微妙。
车内笼罩着一股淡淡的何子云身上的味道,挥之不去。
这味道有些沉,让人喘不过气。
方炘悄悄挪了好几下,但总感觉不太自在。
他甚至想让何子云停车,自己打车回去。
眼看着车要开出去的时候,方炘想起了什么,说道:“向左开,然后第二个路口右转。”
何子云似乎嘴角有些笑意:“行,那你来导航。”
过了一会,他又漫不经心地问道:“怎么这么熟,以前住这块吗?”
但并没有很快得到回应。
车都已经快开到第二个路口的时候,方炘才若有若无地说了一句:“在这上学。”
之后,两人再无交流。
除了时不时地,方炘指个路。却只是简短的“直走”、“左转”。
再然后,车已经开回主路,何子云也大概知道方向。
快到达印象中的那个路口的时候,他放慢了速度。
“前面停一下。”方炘的话在何子云意料之中。
这次,何子云说了一句道别,又补充道:“下次你要过去那边的时候,可以叫我。”然后目送着对方离开。
尽管这次的见面,少了几分意外相遇的喜悦。
可同样的,离别也没了对未来的虚无。因为一定还会再次相见。
难得地,方炘没有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屋里。
下午买的菜还放在桌上,却有些奄了。那只漂亮的鱼还在袋子里游来游去。
他小心地把它放进了缸里,又顺便扔了几颗饲料。
做完这些,方炘趴在桌上,看着缸里的鱼发呆。它时动时静,尾巴扑腾的频率也个很随机,可怎么看都让人感到开心。
第二天,何子云开车的时候偶然瞥见路边的一个花店。犹豫了一下,没有停下。
但在下一个路口,却又掉头回来。
看着店里包装精美的栀子,何子云挑了几簇开的正盛的。
一簇放在了车上的挡风玻璃前,还有一簇放在家里。
回去的时候,何父何母有些意外。
第一次见何子云捧着花回来。
谢女士还不忘挪揄两句:“哟,谁送的,或者是送谁的?”
“我买来自己欣赏的,不行吗。”何子云面不改色心不跳地留下这么一句话,转身进房间了房间。
两个人在外面啧啧了几声,摆弄了几下花朵,也没有多问什么。
“也不知道买个含着苞的,这能开几天啊。”
“哎呀,他都说了让咱们别管,闻着香就行了。”
而最后一簇,何子云第二天带到了工位上摆着。
导师之前让何子云帮忙盯一组本科生的项目,而今天正是项目中期汇报的时间。
而物理学院的本科生都在新校区,他估摸着,一会吃个饭就开车过去。
群里突然闪了几条消息,其中三个人今天上午来这边上课。所以,下午的汇报可能会晚点才能到。
反正也是顺手的事,何子云索性问他们要不要坐自己的车一起过去。
在这个项目组里,他大概就是起到一个有求必应的作用。
什么装置不会操作,问他,什么参数不会调,也问他。
有些事情,专门去问教授有些太尴尬。
而初学者第一次接触这些,确实不懂。于是,就只能来问何子云。
况且,何子云这个人一向没有架子的,也从不发脾气。因此,大家跟“老何”关系都很不错。
何子云把车停到南门外,没等多久,三男一女就这么上了车。
女生不太想和他们坐后面,就跑到了副驾驶。
“好香啊。”沈云仪一坐下,就闻到了栀子花的味道。
目光扫了一下,很久就看到了前面摆着的那簇栀子花,但她也没有再说什么。
倒是后座的两个人,瞥见了花,八卦道:“老何,这谁送的,这么香。”语气中满是戏谑的意味。
何子云的车里很干净,没有多余的摆件和挂饰。
或许会有淡淡的烟味。不过他真的很少抽烟,只有偶尔同门递过来,或者是做实验做的特别烦的时候,他才会在走廊点一根。何况,也不会在车里抽,所以真的很少会有烟味。
再夸张一点,车内的整洁程度堪称打到了商务车。
可这簇花的出现,就像是洁白的画布上的一点墨,扰乱了原本的秩序。
让每个人都要多看一眼,每个人都无法忽视它的存在。
“自己买的。”何子云方向盘一打,然后随口说道。
不过显然没人信,后面几个人点了点头,表情则是一副懂了懂了。
等到下一个红绿灯的时候,他们又八卦道:“不是,老何你真没女朋友啊。”
这次何子云并未用之前一贯的两个字——“没有”来敷衍。
他的眼神飘到远处,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最后说了只两个字:“分了。”
话音落下,一路上再没有任何对话出现,无论是问的人,还是答的人,都没有再开口。
到地方,他们几个先了下车。走之前,该齐刷刷说了句“谢谢老何。”然后就一溜烟地跑了。
只剩何子云坐在满是栀子味道的车里。
其实他之前很少能这么近地闻到这花香。小时候,隔壁院子里也有几株。
花开的时候,他路过会偶尔闻到。
但那味道就像是路边随便的什么气味,只是会想“哦,今年栀子又开了。”
并没有非常喜欢,或者是常闻到。
此刻的,他仔细地看了看这栀子的叶片,却看不出奇特之处。
不过就是叶尾有些尖罢了,和其他的树叶比起来也大差不差。
不知道是不是在车里闷着了,花的边缘都有些变黄卷曲。
明明前天还开的正好。
花一直如此,正盛的时候开过了,之后只会逐渐走向愈加凋零枯萎。
何子云走进会议室的时候,一个人都没有。
一路上过来并不堵车,所以到的时候离约定的时间还早着。
他在车里坐了坐,才过来。
等导师一进来,神色也有些意外地问道:“哪儿来的栀子花?”
“楼下花开了吧。”何子云笑着接了一句,尽量没表现出什么异样。
对方也没多问,只是点了点头。
他有些无奈,不知道为何最近人人都问他栀子花的事。
其实何子云不知道的是,这几天他周身已经彻底被这花香腌入味了。
见他的人自会发觉异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