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边,直到完全拐进了老旧的居民小区,方炘才微微地放松了一下身体。
或许是紧绷太久,此刻有些许僵硬,他愣了一下。
望着眼前斑驳的楼墙,楼梯间橙黄的灯光被跺脚声唤醒。
由于拖着野餐车的缘故,平常横穿的小径也无法通过,只好从旁边的大路绕
他已经够累了。
走着走着,方炘却突然笑了。这“大路”也没宽阔到哪里去,何子云那车就算开进来,也没法继续。
但何子云无从得知他住哪里,因为方炘不想让他知道,所以这种假设并不成立。
或许是旧友相见,大家都更愿意展现出好的一面。而那些不太如意的,都被小心翼翼地藏起来了。
又或是成年人之间的体面,方炘也想不太清楚。
所幸他住一楼,很轻易地就把东西搬了进去。这里并没有电梯,楼道里的灯泡要听着响才会亮。
进屋之后,没有开灯,只是随手把东西一撂,然后就浑浑噩噩地往床上倒去。
幸亏明天上晚班,方炘可以放心地睡一觉。
随意地躺下,脑子昏昏沉沉。
一夜无梦,但却总感觉精神紧绷着,思绪被什么压着。
第二天,方炘是被光晃醒的,眯着眼睛到处摸手机。
看了一眼时间,11:34。
似乎是半天没反应过来,脑子又滞了一下。然后在床上滚了一圈,终于起来了。
身上仍是昨天那件衣服,睡梦中觉得不舒服,解了几个扣子。
但毕竟恍惚着,手上不太利索,衣服半耷在身上。
他把衣服脱下,扔进了筐子里。接着拖着筐子走到洗衣机旁,边启动机器,意识慢慢地回神。
昨天才上了早班。
尽管仅过去一天,可就像已经过了很久。
方炘继续回忆,昨天下班之后他累得不行,可天气看着还不错。
于是就收拾了一下,准备再去公园补个觉。
其实他许久没出门了,因为太懒。最终,拖着乱七八糟的、许久没收拾过的露营车出去了。
下午的太阳有些晃眼,他庆幸自己还带了一本书,就往脸上随意一盖就睡了。
周围的动静窸窸窣窣,方炘就全当白噪音了。
之前院里有人办丧的时候,半夜哀乐和麻将声在窗外交杂,他也照样睡得安稳。反倒是太过静的时候,他睡不好。
不过忙了一上午,本来就困,就着公园里吵闹的这动静睡得挺沉。
梦却颇为混乱,一会是从江边的大桥垂直往下。显然这并不是正常的视角,却也并没有沉溺的后续。
思绪在接触到水面的那一刻,骤然断开了。
又或者是设计所那栋光影交错的大楼,他忙里偷闲在二楼发呆。然而,上方的场景不断的闪回、坠落然后崩塌。
在各式各样的情境中,他不断地挣扎,却毫无用处。
等他听到何子云声音的时候,他还以为是在做梦呢。某个遥远而又轻松的旧梦。
但他眼前却没有出现任何场景,他知道自己快醒了。不过这梦还不错,继续睡吧……
很快,他的意识越来越清醒,他又听见了何子云的声音。尽管有些许差别,但这毫无疑问是何子云的声音。
方炘的眼睛缓缓睁开,却始终不敢将阻挡视线的书本移走。是何子云吗,自己被认出来了吗。
应该不是,声音熟悉,可称谓并不是记忆中的。不过那份礼貌的疏离却没有让他熟悉。
方炘刚刚稍微动了一下,又觉得自己不应该的,这样估计对方已经意识到他醒了。对方也在沉默中等待他的答复。
此刻,方炘在脑中预演着各种情况的发生。他究竟是应该继续装死,还是把眼前的遮挡移开,好看个清楚。可光一想到对方是何子云这件事,就让他无比头疼。
感觉已经过了很久,但其实只是不到半分钟。最终,挡住视线的书也没有移开。身体比脑子先动,摆了摆手示意,然后心安理得地继续装睡。
其实这是一个下意识的动作。每次,方炘觉得事情头疼的,不想应对的事,就摆摆手。
这不是一个有具体含义的手势,他每次的心境也各不相同。像是被纷扰的思绪困住了,最终决定无所谓吧,怎样都行。
他不敢直接去看,更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可内心深处却又渴望去看,到底是不是那个人。
任由事情随波逐流,听天由命地发展。
又隔了很久,等到周围似乎又恢复如常,只剩小孩笑闹的声音后,他才动了动已经僵硬的身体,将遮挡视线的书移开。
方炘假装自己才醒来,伸了个懒腰,然后随意瞥了瞥四周。
演得这么卖力可惜没观众,但信念感支撑他继续,因为哪怕有一丝一毫的可能。
一些后悔,又有一些失落,最后说服了自己内心,一切化作了刻意为之的不在意。
算了吧,见不见都无妨,反正他也不太想见。说不定就只是个陌生人而已。方炘这么想着,然后一歪头又睡了下去。
接下来,像是一段思维放空的漫长时间。
他感受着草坪刚割过的味道,幻想着天空透过书本映下来的样子。
云在飘,有的慢有的近,所以看起来速度不同。
有人靠近,哒、哒、哒,那是踏过石板路的声音。可很快便远去。
又有人来了,从石板上,再经过草坪,慢慢靠近,最终停了下来。
方炘一下子起身。
他眼睛眯着,装作是被人扰了好梦,实则却是怕再一次错过。
又像是在为刚刚的不作为而懊悔,不愿意再放过任何机会。
果然是何子云。
不用想,方炘也知道自己现在是一副什么模样。上了一早上班的疲惫,加上睡了一会觉,看起来蓬头垢面的。
目光冷漠且疏离,审视着一切。
总之,他把自己藏在散乱的头发后,在一个安全的距离,悄悄地观察着何子云。
对方还是那幅讨喜的模样,像是对所有人都很和善,永远那么优秀,永远都不会偏离轨道的人。
在觉得他有趣、想了解他的同时,却会发现自己对何子云来说。不过是和周围所有人一样,没什么不同。
他对人的那份好,容易让人产生误解,其实不过随处可见。
可方炘还是先对方一步,说了那句好久不见,像是虚张声势。
而后也牵扯出了一个个谎言。
算了,管它呢,说不定就再也碰不到了呢。况且,自己从前乱说的事也不少。
多一点、少一点又何妨呢。
想了半天,衣服也洗完了,把它们晾在这狭窄的窗外,此时已然是正午。
窗边有一个陶土罐子,里面种的植物有些奄,他浇了些水。
随便从冰箱里找出来几棵菜,洗了洗,准备烧水,煮个面。
方炘在凳子上呆坐了一会,锅里的水已经开始叫嚣。
面终于好了,他端着碗,在狭窄的桌子旁坐下。
边扒拉着面,边继续想着:多久能再去晒晒太阳呢,不是为了偶遇谁,只是想放松一下。
唉,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再排休。
年刚过完,春季学期刚开学,店里少了不少人。
忘了说,方炘,建筑学五年学习后,如今毕业一年半,在一家连锁咖啡店工作。
累是累点,但工资和待遇有个最低的保障。
最最最重要的是:上班也不用带脑子,干活就完事。
他其实只这儿工作了三个多月,原本只是把这工作当作是一个过渡。
可如今,他也不知道自己还能再去做什么,就这么一直待着。
期间也不是没有想回到设计院的想法,可昨天跟何子云一聊起。虽然面上是云淡风轻,但有些事情,心里却越想越恶心。
窗外的那棵巨大的黄角兰被修了枝,这间屋子总算是要亮堂些。
腊梅刚谢,接替它的其它花还没来得及开。
才三月初,树上已经是枝繁叶茂,初生黄绿色的叶片将光染了进来。
吃完面把餐具洗了,又收拾了一下乱七八糟的东西,已经是下午。
审视了一下冰箱,今晚肯定是没饭可以带去。到时候随便点些外卖吧。
而下班之后估计也买不到什么东西,明天不会又要这样吧。
一想到这些,方炘就烦。
今天是周一,一到店里就没怎么歇过。奶油,咖啡豆,冰块,糖浆,效期……一直在忙。
这场面一直要快七点半才好了些。在便利店挑了盒饭,他顺便也在外面吃了。
店里其它人的闲聊他总参与不进去,索性也就懒得去听。
可一回去,还是被一个同事叫住了:“诶,小方,你那房子怎样,地段如何呢?”
“租的,在这附近,还行吧。”
不知道谁又接了一句:“怎么,小张你要找房子啊?”
“我之前租的到期了,我想看看有没有其它合适的。你那房子价格怎么样呢?”同事又转过头来问方炘。
“价格是便宜,不过是老小区。”方炘正系着围裙,头也没抬。
“哎呀,那算了,我可不想住老小区,谁知道里面有过什么。而且治安什么的,都不行啊。还是新的楼盘好一点,不过靠近这儿附近的又太贵了……”小张还在兀自地说着,可似乎已经没有人在听了。
这样日复一日的忙碌持续着,放假也不是没有。但是太累了,闲暇的时光似乎很快就过去了。
方炘在工作时,曾无数次地想去湖边躺一躺,可当他下班后,却又只想快点回去窝着。
也不知道,那一天,自己怎么就鬼使神差的去了。
今天他难得休一天,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其实他早上醒了一次,但想了半天不知道中午吃什么,只好倒头继续睡。
窗外的光不知从哪个隙口里钻了进来,他闭着眼都能感受到亮光。屋外那棵黄角兰也开了几朵,淡淡的香气四散。
已经过了饭点,外面的嬢嬢些搬着吱呀吱呀的椅子在院里闲聊。那竹椅太老了,听着像散架似的一直响。
最终,方炘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从床上猛地翻了个身后,起来了。
冰箱里还剩之前买的凉面,他随便放了点佐料拌了。
方炘就着塑料袋,把调料往里一加,然后把塑料袋系上,甩了甩拌匀。
接着抽了双筷子,就这么吃了。坐在桌边,边吃边听着外面嬢嬢有一搭没一搭地讲笑话。
吃完之后把塑料袋直接扔了,又快又省事。
摸了半天,终于在昨天换下来的衣服里摸出手机来。
昨晚回来之后太累,洗完澡倒头就睡。衣服是乱扔的,手机也是没充电的。
他打开手机,1%的电量格外醒目,锁屏上还有未读的消息提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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