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长把整理好的资料一股脑儿发了过来。文件量不小，格伦、马特，以及地狱厨房号上的艾斯黛拉、卢克和艾丽卡，都各自在终端前逐条比对。

地狱厨房号也是刚刚结束了一场短促而激烈的冲突。他们又一次截住了那支星盗团，这一次卢克直接打到了登舰，在对方的舰桥里转了一圈，又在对方绝望的反扑中“不敌”撤退，故意放走了他们。混乱中，艾斯黛拉趁机入侵了对方一名头目的个人终端，查到了对方的驻地和番号。

“闪电星盗团，也算是星际通缉榜上有名的主儿了。”卢克正聊到艾斯黛拉查出来的消息，“在卢沛恩星域那一带还挺活跃的，没想到背后居然是议会。”

“看起来，这样的星盗团还真不少。光是接受军方武器资助的就有四五家。”马特看着手中的资料，心中暗惊。“怪不得在很多时候他们的动作这么快，原来是早就拿到了内部消息。”

“谁让他们要干的活儿也多呢。”艾丽卡的指尖在屏幕上划过，语气是惯有的讽刺：“看看，替某些议员清除异己，打击竞争对手的商船，劫掠外星域的殖民地，这日程排得比我们都满了。”

格伦的目光在屏幕上快速移动，一串串编号、日期、地点在他的整理下逐渐清晰起来。

“他们做的，都是议员们不方便出面的事，然后把所有责任都推给星盗。他们和隐藏在人类中的格里摩……本质上也没什么区别。”他深吸一口气，手指在屏幕前悬停了一瞬。

“等一下，找到了。”

格伦将闪电星盗团的行动轨迹一直回溯到了十一年前。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坐标点连成了一张网。

他们与多个星域的军方都曾有过接触，并接受了补给，这意味着那段时间他们在那些地方进行了高频率的军事行动，不得不频繁更换驻地和补充弹药。而这些调动中的绝大部分，与当年他和马特被追杀时的逃亡路线，存在着惊人的高度重合。

格伦坐在数据终端前，一时竟有些恍惚。

十一年前那个巨大的谜团，似乎在这一刻找到了答案。

当年，每当他以为快要摆脱追兵、每当他找到了一个看似可靠的庇护所、每当他即将与某个知情人接触时，就会有追杀者恰到好处地出现。

他们的手段，比伊甸集团派出的追杀者更加酷烈、更加果决。他和马特就像两只被困在蛛网上的飞虫，伊甸集团是明面上的捕食者，而隐藏在阴影中的，还有一支议会的武装，无声无息地封死着他们每一条退路。

“是他们。”

格伦仿佛早有预料，平静地看向马特。

“当年路易·奥玛尔拒绝了议会，触怒了议会里的某些人。这些人，很可能就是布里茨的派系。”他顿了顿，指尖在屏幕上轻轻点了一下，“他们在背后支持布兰登·奥玛尔和西蒙斯政变，之后又动用了自己掌控的武装追杀我们，确保流落在外的沙盘能落到他们手上。”

马特沉默着。

十一年前那些模糊的片段，在脑海里一点点地变得清晰起来。

某些追击者的战术风格过于专业统一，某些武器过于精良，某些封锁线的设立快得超乎寻常……原来他们和布里茨早就打过交道了。

他能听出格伦的声音依旧维持着平静，但在他的感知里，格伦的心跳比平时快了许多，呼吸即使竭力控制也在微微发紧。

马特自己也是一样。他没有说话，十一年间的重量在这一刻猛地砸了下来，只要一开口，他表面上那层薄薄的掩饰就会像冰面一样碎裂。

通讯频道里也不再有人出声，没有疑问、催促或是安慰，仿佛所有人都在等待他们的下一个决定。

一阵漫长的沉默过后，马特握住了格伦放在桌沿上的手，格伦在同一瞬间反握住了他的。

两只手交叠在一起，掌心的温度不算高，却稳定得像两颗还在跳动的、不知疲倦的心脏。

他的内心忽然平静了下来。好像又回到了十一年前，在全金属号那个狭小的船舱里，他们交换着情报分析的结果，聊着前路的安排，伙伴们都在身边。

什么都变了，但也什么都没变。

而现在，轮到他们继续做十一年前没能做完的事了。顺着这只从十一年前就开始伸出的黑手，一点一点地，摸到最终那个发号施令的人面前。

***

朱诺星的夜色浓郁如墨，但行政区的灯火正一点一点地亮起来，让这片灰白色的荒原终于有了几分正常星球的意味。

布里茨议员下榻的居所外，几名穿着便装却眼神锐利的“安保人员”已悄无声息地控制了所有明暗哨位，切断了对外通讯线路，将整栋房子暂时变成了一座与世隔绝的孤岛。

屋内，书房里。

布里茨议员正有些心神不宁。他无意识地品着杯中昂贵的塔图因威士忌，试图用那股辛辣的灼热驱散连日来盘踞在心头的隐隐不安。

原本他应该是胜券在握的。利用一个小小的调查官，便把塔里克的死扭转为对自己最有利的局面。他有理由感到志得意满——军方让出了一大块走私利益，议会那边没人敢置喙，连那个不识相的调查官也被他牵着鼻子走，到现在仍旧是一无所获。

可格里高利那个容易紧张的老家伙，不停地在他耳边叨叨。说什么塔里克的死是报复，说什么十一年前说不定有漏网之鱼，北极星不会善罢甘休一类。

布里茨灌下一口酒，在心里暗暗骂了一句。

格里高利在十一年前就是一副胆小不经事的样子。若不是当年为了彻底封锁奥玛尔的对外求援和交通，他们也不会把当初还只是首都星区域警察局负责人的格里高利拽上船。可被说得多了，他的心里也起了几分不祥的预感。

北极星在暗中的谋划，薪火与西蒙斯的落网，当年的星野事件又重新回到公众视野……就仿佛有什么东西，正从十一年前那场被精心掩埋的尘埃中悄然复苏。

不安的远不止格里高利一个。当年选择动手的所有人，内心深处最恐惧的噩梦，就是那部分失踪的沙盘重新出现，伴随着知情者归来复仇。

只是，会是谁呢？

当初不停地给他们带来麻烦，最后还差点走脱的那群渣滓，不是照样被他们碾碎了？塔里克信誓旦旦地保证那个孩子连同他找的那些□□已经全部被灭口了，就连伊甸去追杀的人也一同葬身于那场爆炸之中。

当初他们以为沙盘的另外三分之二在他们手里，甚至不惜派出闪电一路追杀。耗费了大量精力之后才发现，沙盘是被拉克丝带走的。如果真的有人和他们作对，应该就是这位阴魂不散的奥玛尔夫人——直到北极星搞出那场恐怖袭击，调查局的调查细节逐渐在议会披露，他们才意识到，那种能洗脑控制人的手段，正是他们梦寐以求的沙盘的另一部分，也才知道北极星与拉克丝有关。

当然，北极星也差点就成功了。他们毫不怀疑北极星和拉克丝得逞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回来报仇，但那也只是“差点”。如今的拉克丝还不是连面都不敢露，被调查局和捍卫者撵得四处逃亡？

应该是格里高利想多了。他晃着酒杯有些出神。

这么多年，所有对他们有威胁的对手都被他们解决了。没有人会死灰复燃，没有人会来复仇。就算来了，也会被他们再次碾碎。

突然，他面前的个人终端毫无征兆地亮了起来。

布里茨的心脏猛地一缩，本能地不想理会，可那刺目的光持续不停地闪烁，像一只不肯闭上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