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了一晚上话,楚蝉略觉得有几分口渴,便停下话头,同百里屠苏说了一声,回不远处的客栈要了壶茶。她一手拎着只紫砂茶壶,一手捏着两只杯子,晃晃悠悠走出客栈大门。远远看到视线尽头方兰生正同百里屠苏站在一起单独说着些什么,她不便打搅,小心地放慢了脚步。
两人对话的内容随着晚风吹拂的方向,隐隐约约地传了过来。
“木头脸……你和楚先生……那个……你喜欢楚先生?”方兰生聊起天来一贯口若悬河。然而此刻,他的声音里却带着十成十的尴尬和犹豫,两句简单的话说得有些吞吞吐吐。
“与你何干。”百里屠苏冷冰冰地砸下一句,语气中听不出一丝温度。
“没!你可千万别认为我对楚先生有什么非分之想……虽然学堂里有非分之想的也不是一个两个。不不不……我可不是在说我自己也是其中之一!”方兰生抱头惨嚎了一声,一时不该如何解释,急得抓耳挠腮,“啊啊啊……我怎么这么不会说话啊。总之,这个……你……你懂的!”
“你不说,我如何懂?”百里屠苏抬起黑沉沉的眼睛,淡淡地瞥了他一眼,虽是看起来冷淡的一如平日,却让人觉得话中字字都带着鄙夷。按照楚蝉对他多年来的了解,这句话的潜台词便是八个字——“莫名其妙,无理取闹”。
楚蝉听到这里,差点没忍住笑。她连忙侧过头以袖掩口,同时竖起了耳朵,对这鸡同鸭讲的对话明显多出了几分兴味。
“你怎么这么不开窍!这个,俗话说……‘男大当婚女大当嫁’,‘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我虽然……嗯……不是太明白,但那位自闲山庄的姑娘让我去寻那名叫贺文君的姑娘的转世,我在琴川还有门乱七八糟的亲事,也不知该怎么办才好。你是块木头不假,这方面啊,还真不能小瞧。书院多少人明示暗示,楚先生都当没看见,也不知你怎么就这么会讨女孩子欢心,一定是有独门绝招了!我们俩……好歹一起出生入死赴汤蹈火舍生忘死奋不顾身发愤图强,勉强算得上有点……呃,那个……情谊……你可不许藏私。”
“这个……喜欢,到底该是什么样子的?若是喜欢了,又……又该怎么办?”
百里屠苏低头抚额,表情有些无奈:“为何问我?”
“身边总共就这么几个男人,少恭他……没见少恭有喜欢的人……不问你,难道去问那臭酒鬼?”方兰生有些气急败坏地指着他,“你别装了!我又没瞎,你和楚先生的事,我怎么可能看不出来?你不能见死不救啊!我,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自己心意尚理不清楚,你要我如何救你?”
“我想知道的也不多……”方兰生挠了挠头,“告诉我是怎么喜欢上楚先生的,又是怎么讨了楚先生欢心的,就可以了。”
百里屠苏闻言,放下扶住额角的手,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抬脚便走。
“哎哎哎!”方兰生睁大眼睛,连声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他的意思大概是,懒得理你。”身后突然传来少女忍笑的声音,方兰生惊恐地回头张望,发现楚蝉站在一步开外,提着个茶壶,歪着头,笑得满脸不怀好意。他吓得连忙跳开一步,声音都忍不住哆嗦了:“楚楚楚楚楚……楚先生,您……您都听到了?”
“是啊!半句都没落下。”楚蝉煞有介事地点头,“有了问题,不知去寻自家先生,反而向他人求教,岂不是舍近求远?还是说你心里觉得,你家先生是个废物是个书呆子是个银样蜡枪头,除了书本别的一概不懂?至少,有关感情之事,旁人不提,我比你现在寻的这人有用多了。”
她向回身看向这边的百里屠苏颌首道:“屠苏,你先回客栈吧,我来开导下我这不成器的弟子。”
百里屠苏的视线在方兰生身上打了个转:“自寻烦恼,伤春悲秋,管他作甚。”
“喂喂喂……”方兰生忍不住想要跳上前去抗议。楚蝉微笑了下,伸出手臂,遥遥一拦。
“安心,又没人给束脩,也不用怎么认真,随便说上两句罢了,总比让他见人就问好多了。”
“如此,莫要口无遮拦,胡言乱语。”
“知道啦!你何时见我胡言乱语过?”楚蝉笑嘻嘻地摆了摆手。
方兰生抱住头,表情愈发纠结起来:“你们两个!不要当我不存在啊啊啊啊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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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到百里屠苏离开之后,在楚蝉的刨根问底下,方兰生一脸不甘不愿地将事情讲了一遍。
“我的前世……名叫晋磊,一生负尽了深爱着他的两个姑娘。一个姑娘临死前看着他与旁人成亲,另一个姑娘被他骗了感情还被他屠尽了全家老小。然而她们……一个分离了自己的一魂一魄守着他生生世世,另一个做鬼也忘不掉那曾经的深情和憎恨。在自闲山庄,上辈子的那些事……我都看到了,我不知道该怎么评价……那个人。”
“那个化作厉鬼的叫做叶沉香的姑娘最后放下了憎恨,转世投胎去了。然而她投胎之前,却让我去寻那叫做贺文君的另一个姑娘的转世,好好待她。青玉司南佩,一魂一魄永相随……若说不觉得感动,那是假的。可那姑娘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晋磊,而非方兰生……”
“若是不认识的人,也就罢了。可是……虽然面貌不像,我第一眼在幻境中看到那名叫贺文君的女子,便想到了……婉容……”
“那种感觉根深蒂固……强烈到,仿佛前世今生所见的两个女子,根本就是同一个人……”说到这里,方兰生闭上了眼,表情中褪去了往日的跳脱和浮躁,一时间竟像是长大了几岁,“楚先生,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楚蝉听到这里,表情也逐渐郑重起来:“婉容?你确定?”
“多半如此……”方兰生仔细思索了片刻,表情复杂地点了点头。
“楚先生,我并非是个无情无义的人。婉容对我很好,我都知道。可是……先生,喜欢,究竟该是个什么样的感觉?我和婉容只见过几面,见面的时候……很开心,盼着再次见到她,想要多见她几次……却也仅止于此。她家乡在哪里?家里有何亲人?喜欢吃什么?喜欢玩什么?我统统不知道。木头脸和楚先生之间的感觉,全然不是这样……”